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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子竾的同学吗,欢迎欢迎。”开门迎接的人似乎是子竾的母亲。冬易判断道。
“抱歉这么晚了还到府上打扰。”
冬天,太阳变得十分吝啬,收起了夏日的慷慨大方。下午夕阳垂庚,远方的黑夜近在眼前。
“没事,我们刚开始准备晚餐,不嫌弃的话就留下吧。子竾她爸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看不出年龄,不过银色已慢慢缠上发丝,那和蔼的笑容却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悲痛。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冬易也回之以微笑,“阿姨,也让我来帮忙吧,我也略懂一些做菜的技巧。”
仿佛与外面相呼应,屋子内也以黑色为主色调。漆黑蔓延至走廊的尽头,无论阿姨怎么按,电灯都没有什么反应。
“不好意思,灯好像故障了。”
电灯是今天刚故障,还是早就寿终正寝,冬易不得而知。冬易穿的拖鞋有些碍脚,从尺寸上看应该是女生的。
“孩子她爸,有客人来了。”
听得到奇怪的动声,但无人回应。来到客厅,才终于重见光芒。电视还开着,声音意外地嘈杂,让人耳朵发痛。
“不好意思,家里有些杂乱。”
“不,并不会。”冬易并没有说违心话,至少客厅并不凌乱,甚至可以说是整洁。洁白的墙壁让人感到晕眩,窗户没有开,蒙着紧闭的窗帘,一副与外隔绝的模样。茶几上的相框是唯一带有生活气息的装饰。
清水流过洗手池,油在锅中迸溅,菜刀在板上唱歌……只有在饭点时间,这个房间才稍稍流露出一般人家该有的烟火气息。
“我父亲只是稍稍提过”“听我父亲讲过”,少女的话让冬易十分在意。并且,他也好奇少女的成长环境。
“他是一名考古人员,”阿姨一边切着菜一边说,“这也是他的兴趣。虽然时不时就到外地出差,但每次回来后他都会十分兴奋地分享他的发现。看到他那像小孩子一样的表情,我还挺挺羡慕他的。”
阿姨不禁笑出了声。
“就在子竾出生后,刚好,他被调回了浅神,着手浅神古迹的开发。每天工作回家后,他便埋头在房间里整理笔记。已经十几年了吧。”
“浅神古迹……”冬易念念有词。
“我能见见您丈夫吗?”冬易犹豫了一会说。
“当然可以,他就在入门走廊的第一个房间。”
就像要去见领导一样,冬易有些紧张。不知深呼吸了多少次,他才扣响了门扉。
“先生,不好意思,我是林子竾的同学,我有事情想请教您。”
静静地,没有任何预告,门便开了。从黑暗的夹缝中些许漏出房间中的亮光,还弥漫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烟熏味。
正当冬易还在心里惊叹这无与伦比的烟味时,男人冷不丁地开口了。
“进来吧。”
与客厅相比,这间屋子显得无比的杂乱,就像刚发生过地震后尚未打理过似的。接着台灯微弱的灯光,冬易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书籍和纸张。冬易随便捡起一张散落的草稿,端量了一会发现笔记过于潦草什么也看不懂。
“你来有什么事。”
台灯的灯光照在男人光秃秃的头顶有些反光。他说话的口气一点也不客气,与阿姨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这座城市的事情。”
“哼,听你的口气,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是的,我是前几个星期刚到这座城市的转学生。”
“偏偏跑到这里吗,呵。”
男人从抽屉里取出已经抽了一半的烟,抖出一根,娴熟地点上火。
“你叫什么名字?”
“局冬易。”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那根燃烧的烟卡在了男人的嘴边,徐徐冒着白气。
“是你吗。”
“您……认识我?”
男人扫兴地灭了手中的烟,摆弄摆弄自己的衣服,顿时有些透不过气来。他起身,自他女儿死后第一次打开窗户。
“不,我不认识你。”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冬易第一次与这个男人对视。男人的视线快速在冬易身上游走,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完完全全印刻在脑海中。
“是吗,是吗。”
“林先生,到底怎么了。”
“我虽然不认识你,但认识你的父亲。”
终于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真的吗?!”
男人坐回板凳上,打开又一个抽屉,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冬易。
“这是我和你爸的合影,应该是十几年前的照片了。”
那是一张集体照。照片上的人有很多,且都是正装出席,清一色的黑西装黑领带。但冬易立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照片的另一侧标注着拍照人的姓名。正如冬易所料的,那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局游。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名叫林烁。
“这是什么照片?”
“大概是十三年前,我第一次与局博士会面参加调查浅神古迹的会议,就是那个时候拍的集体照。”
“浅神古迹……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浅神古迹的年代十分久远,从地质构造来推算的话,大致是在两百万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两百万年前孱弱的人类还处于旧石器时代,对还停留在人猿阶段的先祖们而言,能粗浅地使用石制工具和使用火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可这些所谓的进步在浅神的人类的眼中早就成为历史。他们甚至拥有了完整的文字体系,并且,能使用精密的双手将这些文字刻在石壁上。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人类,起码还要过个几十万年。当其他人类还在居住在山洞里,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时,浅神的人类已经建起高楼,迈入新的纪元。他们完全超越了同期的人类,不知为何,率先完成了进化。”
“这,这可能吗?会不会是对时间预估的错误?”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都希望是预估和计算的错误。然而,你父亲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仿佛他一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一样。”
“那为何现在的浅神市与其他地区没什么两样?”
“古迹之所以被称为古迹,正是因为文明毁灭了。”
林烁背对着冬易,他的目光注视着远方的残云,等待着夜晚的第一颗星的升起。
“这没什么稀奇的,曾经繁盛的四大文明帝国如今只有中国留存了下来,称霸一时的恐龙也终究在历史的舞台上谢幕。人类在未来的某某年灭绝也绝非稀奇的事情。”
冬易也看着那远方,希望理出点头绪来。
“但这个繁盛的文明就像其他已经灭绝的事物一样,有东西传承下来。”
林烁转过身来,第二次与冬易对视。
“精神制造——也是这个文明的核。”
精神制造。自从来到浅神后,冬易周边发生的一连串非日常的事件几乎都是围绕着这个谜一样的名词展开。那么,自己的父亲是否也是因此而来?
“是这项超越世代的技术成就了浅神文明的繁荣。”
“先生,现在还在进行工作吗?关于浅神古迹。”
林烁没有立刻回答,他眉头紧锁,开始翻弄他的书桌。
“林先生?”
突然,林烁浑身抽搐,他猛地把一堆书推倒,磕在书桌前。
“林先生!”
冬易慌忙地冲到林烁跟前。林烁脸目狰狞,手指颤抖地指着桌。
“药——药!”
冬易迅速发现了那白色的瓶子,把瓶子往林烁手里攒。阿姨闻声前来,看见林烁的模样,立马帮林烁服用了药物。服用了药后,林烁的呼吸依旧十分紊乱,但面色稍有好转。
“阿姨,林先生这是得了什么病。”
“……”阿姨忧心忡忡,“这个病,医生也不知道。”
“怎么会?!”冬易看着躺在床上的林烁说。今天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吃惊了。
“刚才服用的只是有镇定效果的药罢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为了维持房间的温暖,阿姨关闭了窗户,拉好了窗帘。
“孩子,我们先吃饭吧。”
心中还有数不清的疑问,关于父亲的下落冬易还不得而知。但今天确实已经有进展了。冬易在心里劝说自己。
冷不丁地,自己的电话响了。冬易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新人,有不明的波动反应,上头派你去调查。地点就在你们学校。”
粗暴地挂掉了电话。
“不好意思,阿姨,我下次还会到府上打扰!”
没有听到回话,冬易便冲出了屋子,向学校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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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你听好了,不要冲动直接进入……喂?!”J愤怒地一砸通讯器,“那个混小子居然直接挂了?!”
“好好冷静点,J。”方块盯着绿莹莹的屏幕说。
“这个数值,好像不妙啊。”说话的是坐在方块左侧监视器前的梅花。
“怎么,要增派支援吗?”方块询问道。
J掐着太阳穴说:“不用。”
冬易面前的少女没有回话便倒下了。稍微打量了一下,冬易认出了春绘织,畏惧地后退了一步。
突然,冬易眼前的道路闪了一下。接着,红绿的两道闪光又在视野的下方闪起。大概三秒之后,无数条红绿交织的光带在面前重叠交织。回应大地震动的,正是从那璀璨漩涡中伸出的赤色的爪子。
“要来了!”熟悉的女声随着从漩涡中跃出的怪物的吼叫在脑海里一同响起。那黑云之下的怪物的身姿犹如巨型的蜘蛛,但那数不清的手脚更贴近蜈蚣。冬易在怪物落地前抱起绘织向右紧急跃去。
冬易还没站稳,怪物落下产生的冲击波将他轻易轰飞。重新站起,他站在绘织身前,与面前的怪物对视着。鲜红的三只眼睛正在快速转动着,就像来到陌生新环境的普通动物正常的反应一样,类似蜘蛛这样的节肢软体动物。但这巨大的体积,百条数目的手足诉说着它绝对不属于地球。
究竟有没有骨头内脏的构造呢?冬易想着。然后他又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脚明明在止不住地颤抖,自己居然想的是这些。
自己一定是疯了。
巨大的爪子在自己头颅上一秒存在的地方划过。即使没有月光,冬易也能看见那凶恶丑陋的镰刀型的钩爪。它还在试探。
这也太臭了吧。冬易恨不得把鼻子捂上。
冬易和怪物差不多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而那怪物保持不动便可以将它的獠牙狠狠往这边打击。就在冬易思索的时候,又一根爪子向他右侧飞速袭来。本以为闪过,但在左侧闪躲的同时另一根爪子就像预谋已久似的打击过来。
“唔!”
轻而易举被击飞到空中。浑身上下都如同炸裂般疼痛。无处安放的意识被直袭而来的爪子丢到九霄云外。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双手出自本能自卫一般在胸前护紧。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取了似的发了癫地传来痛感。
“当——”
就像钢铁互相撞击后产生的清脆又磨耳的声响。
还能站起来吗?
冬易用手紧紧护着脑袋。也许自己的头早就坏掉了,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不在原有应在位置。吃力地看向远处,那个怪物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看来自己还没死。冬易猛地吐出一口血。
看来快死了。
“为什么不用增援?步入波动次数较少受到的精神攻击应该是很强烈的。让新人过去简直是送死!”梅花抗议道。
J挠了挠头,说:“那家伙——对精神攻击的适应力很强。”
现在不是能不能站起来的问题了。是一定要站起来。
冬易双眼无神,佝偻着身子立起,双手像大摆钟一样难以控制。
怪物稍微摆正了移动摆正了位子,然后成百的利器像雨一般袭来。
看来要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啊。
冬易微微笑。
雨停了。准确地来说是刚好停在冬易的脸前,应该刚好有一毫米的距离。
“不要小瞧了拥有三倍精神值的他啊。”
罕见的,月光露出了面容。若有旁人,应该能清楚地看见那一根根密密麻麻的、悬在空中的细线。
“你啊,该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成百的爪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不过是朝地面飞舞。失去了手足的怪物,在冬易眼里就像外星人的飞碟。怪物惊恐着,发出巨大的吼叫。
眼前再次交织着红与绿的漩涡,冬易精疲力尽地仰头倒下。
真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