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边缘地带的那个小村庄,今天就着曙光,迎来了他们一个多月来的第一批客人。客人们是一队商队,为首女子在与农场主进行了一番简单的交涉之后,商队暂时在这儿安顿下来。骆驼被统一栓在了门边的栅栏上,人们开始各自回屋休息。奔波了一天,在吃完农场主提供的丰盛晚餐后,所有人都早早歇下了。
窗外的风呼啸着,肆虐着,如同鬼哭。沙漠的夜晚寒冷侵人,蒙面女子所在的房内的微弱烛光与窗外的是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烛光跃动,女子有些看不清躺在床上身受重创的少年的脸。那张脸布着数道细小的刀痕,永远透着一种极深的恐惧和躁动。女子轻叹了一声,眉头轻蹙。
“咚咚”的敲门声猛然拉回了女子飘忽的思绪。
“谁?”女子的声音里含有微微的戒备之意,伸手放下了少年床边的帷帐。
“是铃儿啊,小姐。”铃儿答道。
“进。”忙了一天,女子也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简明扼要地答道。
“他还未醒吗,小姐?”铃儿小声地说。
“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这些伤对他来说是小事,这几天迟迟未醒,应该是他的精神过度疲劳所致。”女子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悲悯。
女子又经不住拉开了帷帐,重新审视少年的手。
那双手的手臂和身上一样,布满了划破的伤痕,然而就在手腕到手肘之间,又一道形状奇异的伤痕。那伤痕如火中穿梭的游蛇,弯曲得古怪。伤痕刻得很深,似是伸到骨头上,就像几条蛇直奔向同一个目标,又似一团暗动的火,在妖异的燃烧。这样伤痕,对称着刻附于少年的双手。
“小姐,这个孩子浑身上下都有一股血腥之气,而且妖气也很怪异。恕我直言,小姐实不该将他带在身边。”铃儿低着头,表情被昏黄的烛光和黑暗模糊。
“我知道。从一开始把他救起我就知道。那种不祥……连我都不安……而这些,都因为他手上的这用血描绘的封印。究竟是蕴含怎样强大的力量,才需要代价如此大的封印呢?”女子低低自语,声音冷冽中夹着些微不安。
“小姐,如此想得知,就深入他的记忆吧。”
“正合我意。铃儿,助我。”
女子拿出一个水晶球,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念着咒语。而铃儿则外布结界,好让水晶球所拥有的灵气不外溢。在女子的操纵下,水晶球靠近少年的额头,慢慢侵入他的意识。
“奉真主之名,再现之术!”女子握着的手缓缓张开。
然后,水晶球拾起了少年的记忆残片。
球内的画面若隐若现,十分模糊,少年的情绪不停地波动。在不是很清晰的画面中,依然可以看到——火影、刀光和尸体。
熊熊的大火映亮了少年部族的天空,殷红殷红的,见证着今晚的悲惨时刻。惊慌的人们在逃窜。那些马背上的人策动马鞭,挥舞着手中的屠刀,收割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少年的视野不断切换,目之所及,皆是血腥。十八个黑披风的人,十八个术师,用术法和屠刀,一夜间毁灭了少年的家园。
少年的视野仍旧不断跳跃着,直到一片废墟前,一位貌美妇人看到他,拉起他在被血染红的道路上奔走,烈火似是要吞没他们瘦小的身躯。少年已是极为疲惫,绊倒在火场为的一片林子里。耳边的马蹄声,就像死神催命的脚步紧随着他们。又尽力的跑到断崖边的他们早已力竭。
月光清冷,照在荒凉的大漠上。眼见已无路可逃,妇人眼中射出决绝。她对少年说了些话,但在少年的耳中,都是嗡嗡作响,无法听清。他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那是泪在不断流下。最后,妇人抽出一把寒光冷冽的剑……
少年情绪波动十分激烈,反抗着入侵者。女子头上冷汗涔涔,她努力催动着水晶球……
一个高大的人影脚下躺着奄奄一息美妇人,而人影旁却还有一个与他相差无几的女孩。她在挣扎,又在呼唤他。男人沙哑、冰冷彻骨的声音响了起来,对美妇人说;“‘护’之咒符只能守他们五年。大人会等他们五年的。”
躺在床上的少年极为痛苦地闷哼一声,与此同时,水晶球“啪”的一声,破碎了。少年心中强烈的恨意与杀意让女子都微微战栗。女子精力透支,瘫软在一旁。她不得不暗自佩服少年的意志力。
“小姐,没事吧。”铃儿匆匆收回结界。
女子微喘了口气,瞥了一眼少年,答道:“没事。”
“小姐,那画面甚怪。为什么后来竟多出一个女孩?少年手上的刻印又从何而来?”
“……”女子眼中目光闪烁,“那女孩一开始就一直跟着男孩的母亲,只是这孩子不愿意忆起,抑或是说,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在他母亲身上。而后来,他的母亲死了,他不知用什么手段逃了,而那女孩却被抓了。你有没有注意,那妇人抽剑时,上面就已经又血痕了。所以,那个时候,刻印边已经刻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了。”女子摇头叹息,“看来他的血统在他们部族中应该是很高贵的,否则那些黑衣人也不会选择他。恐怕今后等着他的是一条修罗之路。”
“他一定很痛苦吧?”铃儿小心翼翼地问。
“痛苦……他的记忆已一片混乱,醒后能否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都很难说。”女子没有回答侍女的疑问,站起来倒了杯茶,“有时候,妖和人一样脆弱,都需要用忘记爱掩藏自己内心深处的巨大悲伤。但是,他内心也蕴藏着强大的力量和令人惊叹的野心。”女子说着,一口饮下了杯中的茶,狭长的眼角里闪过一种与她身上高贵气质极为不符的残忍,“这个,才是我们所需要的。力量、野心、仇恨、怨愤的结合体!”
“啪”,被子在女子手中化为粉末。
铃儿默然,低头不语。
女子注视着烛火,不一会儿,便觉头痛欲裂,因为她太疲劳了。她一手按住了太阳穴,慢慢地揉。铃儿立刻上前扶住她,轻声道:“小姐,回房休息吧。我会在这守着。”
女子点点头,在她的搀扶下回到房间。
房内,她平静地躺在床上理了理纷扰的思绪。铃儿将灯灭了,退了出去。黑暗,很快便淹没了房间,只有女子蓝眼睛闪耀着光,模糊中似是有泪水萦绕。
黑暗中,她说了句什么,不多时便沉沉地睡去了。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被固执的曙光冲破,隐约照亮了这边塞小城的道路。
女子仍在沉睡。
她的皮肤不似青国女人的那般小麦色,而是白皙甚至是苍白。沉睡的她犹如一尊雕像,美丽不可方物。那方遮住她容颜的帕巾此刻正轻覆于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脸部线条,更是增添了一直虚幻的美感。
宁静很快被铃儿焦急的敲门声打破了。
女子猛然睁眼,立刻起身,低声喝道:“什么事?如此急躁!”
“小姐,”铃儿把头埋下,不敢看女子的表情,“他逃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