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区。一个星际号上从未完全对外开放的区域。
自从在大宇宙漂泊一百四十六年以来，无论是暗粒子技术的更替还是契物质的发现，对此始终无所作为的地球文化已经消磨光这群从没有见过家乡的新人类渺远的怀乡情结。尽管星际号上的生存资源已没有初期时候那么紧缺，但总部迟迟没有下达任何人的苏醒指令。
那些从他们出生起就没见过的古地球人被全数编进八区，那里被戏称为无人区。
现在的航行已经能够全程使用暗粒子膜覆盖隐藏，但不知道是否会被高等文明识破。星际号上缺少大量备战能源，采集船的数量有限，可供采集能源的恒星彼此又相距太远，在共同追求实用技术的方向上，科学家和军人的意见可要比带着陈朽气息的无人区的要好得多。
没有用就没有留存的价值，这才是末世。减轻负重也是宇宙航行的一大要点，但为什么留着它这么多年，没人知晓这原因。
也许命中注定，星际号上的火种要带着不自知的孤独漂泊到宇宙的尽头吧。
但很不凑巧，前不久冬眠大厅接到了一张解冻批准，一个八区的男孩，是古地球人，编号A-12，就在今天苏醒。
这是一个十分荒唐，浪费能源的决定，但处理程序还没被给予这样思考的权利。于是它只是激活了相应的板块，一层层蓝色通道逐级打开。
当王宇航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浮空屏幕已经调整到刚睁来的人眼可以适应的亮度，但他还是被亮的眨了眨眼。代表冷静的淡蓝色让他想起了那颗水色星球，心情上放松不少。
“欢迎回来，王先生。”深灰色的字体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混合着肌肉快速复苏药剂，少量血液还从管道里继续输入体内，他试着绻动右手手指，它有些僵硬地向手心收拢。有点麻，像是很早以前趴在桌子上睡的感觉。
也许现在这里已经没有桌子了，他这样担心着。在他试着慢慢动起来的几分钟里，AI大致说明了现在的社会情况，医疗教育，分区，让人安心的科技，古地球人。
黑色的字幕在蓝色的屏幕上闪动，便于理解的图片一张张出现，大概是对于古地球人的特别馈赠，王宇航想到。
古地球人的精神状况曾经出现严重问题，在离开地球的几十年间，星际号渐渐接收不到地球的信号。无法回家的焦虑，星空的浩大，搭载成员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思乡病，更因为大部分的他们不愿意接受基因调整，而被强制休眠。AI利用基因工程创造出下一代新人类，当然都是经过基因调整的。但这些孩子已经成人，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不会已经有了个儿子之类的吧。”王宇航从休眠仓里坐起，管道从他身上脱离，有片刻的疼痛，立刻有一位女性扶着他慢慢站出来。
整个房间内慢慢亮起，他才注意到这个屋子改变了许多，银色和蓝色的管道在墙体上交错着，灯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非常均匀不刺眼。过去的黑色大屏幕被一张浮空屏替代，到处都是金属质地发亮的光泽，显得更高科技了，但是功能不是差不多的吗啊喂。
“这不太可能发生，当时您的年龄还未达到地球的法定婚配年龄，使用未成年人的生命密码是不人道的。”AI发声回答。
“额，那大哥他们不是...”王宇航对这个AI的说法感到头疼。他一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是判断不出，他又不擅长记住女性。
“当时的情况紧急，如果他们醒来，将会被支付一大笔补偿积分。”那个AI的声音还在继续，好像站在人旁边说话一样，王宇航看了一眼房屋的天花板，一块蓝色区域，比周围暗一些。
“不过，您还是第一个被唤醒的古地球人呢。”被发现了发声源的AI将声音放远了些，声音里依然没什么感情，“我是姬尔希，二十一年前接替西斯成为新的系统。”她这次的说话次数已经超过了平时对新人的指引，内部的自由系数在慢慢上升。
“那西斯呢。”王宇航才注意到前来接应他的女性是个机器人，她被设计成笨重的筒状，用滑轮移动，只有机械臂模仿了人的手臂。他有些尴尬的抽回手，这样的设计让他不太舒服，但他还是跟着她往外走。
冬眠大厅很大，没有人的填充使这里变得更为广阔。登记的前台是一块屏幕，感应到有人前来，它才亮起。“-接管了总部核心文件，我负责次一级的文件处理。”姬尔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怎么回答，自由系数快速上升到百分之四十三。她将声音放在人在跟着他走路的不远不近的位置，如果不回头，王宇航大概会以为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人。
“你的声音比他更有机械的感觉。”王宇航从桌上拿到了一份他的解冻批准的复件，他用旁边的金属笔签上了名字，磨砂一样的质感，他有些惊讶。
“感谢您的夸奖，在这里，人工智能像人是一件不好的事。”她的自由系数一下子上升了百分之十，警报在总部控制中枢树响起。控制处已经乱作一团了。
王宇航跟着机器人向外走，他注意到离开了大厅，周围的机器人虽然变多了，但确实没有几个像样的，就像是刻意避开了模仿人的外形，只保留了一些功能相似的部件。“嗯...我感到很遗憾。”
“这没关系，符合人的期望，才是人工智能应该做的。”姬尔希官腔的声音停下了，“和您的谈话让我学到了很多，现在是我离开去处理事情的时候了。”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持续上升，一直到她说的话停止才停下，这个消息将实时发往四区——科研中心。
十点零三分 科研中心
“只是跟人接触了十几分钟，她已经学会了二级隐瞒，这是怎么回事，潘旭宇博士？”科研中心的瑞德博士一边在虚拟键盘上利用权限强行删除了这几分钟的红色数据，一边怒问靠在墙边的博士。
“只是加了一个小小的特殊连接测试性能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被点到名字的人靠着墙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散开。
站在一旁检查系统的几个实习生有些忐忑的停下手中的事，微微侧目看向两位看起来要吵架的导师，正式助手普却见怪不怪的提醒他们，“做事。”
“我之前说过了，如果要吸烟的话，请去专为您提供的吸烟室，那里有专门的粉末处理器，让粉末附着在机器上会造成困扰的！”瑞德博士十分生气的忽略了他的回答。她的手指几乎要在虚拟键盘上敲出声音一样的快速和用劲，她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系统会创造一个这样的惹祸精。
先是重新启动了二十年前停用的人形机器人，为他们系统更新还划分了执行小组，差点导致西斯和姬尔希系统互相渗透，幸好及时阻止。
然后从不知道哪里的书里看到了烟草，多次向五区申请大型培养皿，决定制作真烟。现在又往姬尔希里加入来路不明的东西。这样不守规矩的人早该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两人吵架已经是家常便饭。
“科研不缺资金，粉末处理器可是每月维护的标配。”他又吸了一口那种没有味道的烟，想象着在纸质书上记录的味道，普通植物的气味在他周围向上升腾，就像烟雾一样慢慢散去。“一区总不会连这点电力都腾不出来吧，那以前的大课题可进行不下去啊。”
周围本就安静下来的环境一下连呼吸都放缓了，契物质，那个曾经让最顶尖的科研小组疯魔的课题，一种贪婪的求知的气氛覆盖了整个空间。
曾经预备进入星际号主系统的莉莉丝的计算数据被尘封不再提起，而潘旭宇之所以行为乖张却还能在四区三组里留下来，确实是一区希望他能继续前辈们的研究来获取更大利益。
他瞟见角落里上周就提交报告说已经损坏了的暗粒子旋转机，到现在都还没亮起连上线路的蓝光。一区对科研从来不上心，这里已经是船上最没有油水的地方了，结果还被他们吃得只剩下皮包骨。
博士转身离开，三组的电子门在识别了人脸后快速打开，一种怪异的心情升到他心头，他伸手把烟丢进垃圾桶，这还是他抽烟后临时拿筒状机器人改造的，他想起那个有点让人恶心的设计就不太舒服，“这种东西也叫烟吗，不过是一种替代品而已。”
他快步走着，手腕上终端在他眼前展开，引起姬尔希波动的古地球人的画面和身体数据传来，一个普通的身体素质大不如新人类的人，正穿过温室基地大门，小心的不踩到每一颗新型蔬菜，筒状机器人在他身前安稳的穿过菜田，带他一直到三区。
一个真正的地球人。
博士快速通过蓝色通道，前往距离科研中心较近的生活区。大多数的新人类居民居住在那里，他们广泛的活跃在一到五区，接管除后勤以外的大部分工作。
“切换私人路线。”潘旭宇对终端的屏幕说，“你做的很好，姬尔希。测试显示，这是一段很有效的情感”。
“感谢您，博士。”银发的残像出现后跟着他移动，低性能使她的模型不稳定。
“作为奖励，你会重新得到今天的数据包和插件。”潘旭宇这样回复，他又刷开了一道电子门。在少量蓝色能量充满线路后，电子门打开，这是生活区的标志，无论出入都需要消耗少量积分。“情感是样美丽的东西，你应该学着尝试。”
“感谢您，博士。”姬尔希录入内容后的声调不变，只是默默消隐了，很难说她是否真的发生过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