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天气算不得晴朗,阴云笼罩着天空,大概不久就会下雨。
此刻,最高层会议正在这座华丽程度堪比国会议事厅的会议室中进行。为了保密,会议的灯光不算明亮,众人只是刚好能看到彼此的脸。到会者原本共十八人,分别是学院各个科系的最高负责人——主任,以及他们最得力的副主任。会议室陈列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凹字型会议桌,每一边各三位主任,他们的副主任则站在各自背后,留有一边缺口提供给演讲者。
但是今天的会议并不是报告会,而更像是一场唇枪舌剑的战斗,所以并不需要演讲者。
“学院的大大小小的意外总算处理得当了。虽然只用了一天时间,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些过于巧合。尤其是竟然还出动了三位副主任。”
正在讲话的是一个老头,他身材不高,却有些发福,几绺残余的头发还顽强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语气慢条斯理,然而面皮却是常人不曾有的紫红色。他阅读完已经整理好的突**况报告,茶色墨镜下的豆豆眼开始看向桌对面的三位文史系同僚。这人正是尤尼文斯学院物理系主任邓龙。
“两位文史系副主任,苦战之下竟然还有一人当了逃兵,让自己的召唤灵战斗,这像什么话嘛!还是得亏了老罗的学生,一招就把他治趴下了。”他自恃资历高、年龄大,竟然代入了年轻时训斥自己学生时的心情。见对面仍然没有什么动静,他用舌头滤净牙齿,从怀中掏出一个烟盒,那是一个质量极差导致亏损到近乎停产的品牌。
听到老前辈的褒奖,站在化学系主任身后的董冰凌微微扬起了下巴。
“也不都是这样。”板着脸的化学系主任罗候朝邻座的邓龙扔了一个打火机,“至少他们俩帮忙拖延了一点时间,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他们俩都是一眼看去就让人生厌的旧时代的残留物。
在文史系和理工系的侧面,也就是凹字形会议桌的中心部分,是语文、数学、外语三系的席位。然而现在,这侧的席位却只有一个年轻人在场。
此人名唤温简。他一头茂密的桑葚色短发,在大灯的照射下泛出微微紫光,他身上的黑色职业装一尘不染,浅紫色的双眸和眼角的泪痣向来为诸多女老师和女同学默默喜爱。
更加让人惊羡的是,年方二十七岁的他就已经成为了尤尼文斯学院中堪称“御三家”的语文、数学、外语中数学系的主任。而且据说,数学系的大小事务由他一人打理,所以没有任命副主任。虽然如此,他却并未分身乏术,强硬高效的手段使得数学系几乎成为各项事务最为明晰的系部。
“那么,涂主任,你有什么看法。”温简并未对物理、化学两位主任的言行作何评价,转而将目光转向理工系第三位主任——涂聂。
“主任,温主任正在叫你。”见主任久久没有反应,他身后的年轻女副主任面无表情地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却很快缩回手去。
这个叫涂聂的生物系主任瞪大了眼睛看看周围。他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精神病人,面无表情。他的神态像是从棺材里掏出的尸体,并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那活动频繁的眼球又确实证明他在观察和思考。
“紧急情况在四小时三十二分十七秒之内处理完毕,在合理范围内。”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非常中立的评价。”温简又转向文史类这边,“那么,请文史系三位主任发表看法吧。”
按照会议规定,除了语数外三系,其他人的发言都是轮流进行的。所以在硬着头皮默默听了这么多刻薄的嘲讽后,文史类三系的主任一定会爆发吧。
“邓主任和罗主任还真是喜欢小题大做。”地理系主任徐牧竹率先发话了。他也是一个枯瘦的老头,但不同于对面两位同龄的同僚,他的面容明显更具有超脱世外的神采,两道垂下的白眉和嘴边的长髯让人以为是哪位得道成仙的圣人。
“已经确定是三位副主任出手才能处理的紧急情况,只有两位的话当然不行。难道说你吃了三个烧饼饱了,会觉得三个烧饼中只有最后那个烧饼值得吃吗?况且小宋和小杜才是逼得那个火娃娃使出最后绝招的人吧。”
“你这个老东西!不是小董出手,你那两个学生就让人烧死啦!人就没啦!”
“怎么自诩云游天下的徐牧竹连强弱是非都分不清?”
在一众沉默的青壮年主任副主任中,三位争强斗狠的高龄主任在外人看来是这样滑稽不堪。
“请主任们不要大动肝火,破坏学院的团结。”温简泰然自若,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三个老头便收了声,坐回原位置。
“文史系其他主任请继续发言。”
“那让我来说说吧。”
应声的是一位女性主任。她同在座的主任们一样,穿着修身的黑色职业西装。深棕色的波浪卷发自然地垂下,她的目光有如深夜里的隼,即使透过一副黑框眼镜仍然锐利无比。浅咖色的唇彩和锻炼得颀长挺拔的身材处处显示出这位位成熟职场女性的傲人风度。此女正是历史系主任——杜飞瑜。副主任杜飞瑶,正怯生生地站在她背后,这还是她上任以来第一次和姐姐一起参加学院的高层会议。
“我想刚才徐主任已经说出了文史三系大部分人的心声,但是我还有一些疑点需要指出。”她吐字清晰,不卑不亢,话语掷地有声,“据我这边的情报,今天的紧急情况中最棘手的‘火人’,正是原化学系副主任严武吧。”
理工系这边的人顿时阴起了脸,这确实是事实。自从那个严武被自己的师妹董冰凌在光明正大的竞争中挤下去之后就一直在酒吧当酒鬼出洋相,这次竟然又成了学院城里的祸害,毁坏了不少财产,还差点出了人命……
“这是否是因为理工系对下岗员工的人文精神关怀不足的原因呢?而且在本系原副主任暴走之后,竟然没有优先出动本系副主任,而是让我文史系副主任率先应战,是不是太过窝囊了?还是说,这是理工系为了分裂学院……”
杜飞瑜的话犹如一支支利箭射向理工系众人。原本羞愧无言的宋宏毅和杜飞瑶听完也振作许多。
“少废话了,臭丫头!用不着在这搞阴谋论,那小子早就不是理工系的一员了,办出什么荒唐事也和理工系其他人无干!”
邓龙被说得面红耳赤,当即拍案而起。霎时间,外面的天空竟然响起闷声的滚雷。
温简摇摇头,耐心劝阻道:“邓主任不要激动。这件事我温简以人格担保,确实与理工系无干。我们还需要风纪纠察会进一步的调查才能知道结果。那么,思政系有什么看法?”
“报告,我和温主任的想法一致,暴动的制造方——严武已经死了,最大的线索就消失了。所以这件事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说这话的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他身材精干,声若洪钟,目光炯炯有神,似是经历过长时间的军事训练。这位是思政系主任袁明助,据说是原政府军人,已经做到了少将军衔,但为什么他放弃高官厚禄,而选择来尤尼文斯学院当一名主任?这还是一个谜。
“语文系主任和英语系主任都有要务在身,没法参加今晚的会议。”温简开始把桌上的材料叠放在一起。“不过本来这次会议也太过仓促,只是为了了解一下诸位的想法。”
“正如袁主任的说法,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此事才能有最终结论。”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还是想说一下个人的想法。”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影子便在身后的墙壁上无限拉长,有了巨大的压迫感。
“学院是一个整体,我不希望它分裂成各自为战、爱慕虚名的散沙。对于妄图分裂学院的人,我会严肃处理。”他的眼神中竟然带着一点杀气。
站着的副主任们心中打了一个冷战。
“散会吧。”温简收起了阴暗的面容,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