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之下。
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森林。
奔跑,奔跑,景色在倒退。
撞进树丛,迎面无数锋利的枝条划开我的皮肉,温热的血液浸透了衣裳。
只能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背后窸窸窣窣踩踏树叶的声音。
休的一声,箭矢破空。
一根弩箭钉在了我的肩膀上,裹挟的冲击带着我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我听见了猎魔弩钢缆上弦的声音,那个猎人大概正瞄准着我的后脑。
该死的!该死的!
咽下干粘的唾沫,我倾尽全身力气向前奔去,逃,唯有一刻不停的逃,我没有背水一战的勇气,因为我只是一只最下级的劣种吸血鬼,除去力气和速度高一些外,我和正常人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是一只碰到阳光就会燃烧的怪物。
我会做一切能够活下去的事,无论是多么下贱、多么卑微我也想要活下去,只要是为了苟活下去,我可以出卖一切,我怕死,我仅仅是想活着而已。
每迈一步我都告诉自己还不能停下,背后追逐的猎人随时可能射穿我的头颅,冷冽干燥的空气呼进口中,像刀子一样一路划进气管,搅动着薄而滚烫的肺,双腿也像绑满了石头,每迈出一步都沉重的愈发难以使唤。
我听到了身后的恶毒的咒骂,因为我一刻不停的腾挪身躯让他放空了好几箭。
我诅咒这个世界,我诅咒所有人,我诅咒我遭受的一切苦难,我厌恶弱小的自己。
活着是如此的痛苦和疲惫,我甚至憎恶将我带来这个世上的母亲。
求求你了,不要杀我,我会为你献出一切。
我真的很想这么喊,祈求那个男人饶恕我的生命,但是我的嗓子已经因为干渴快要粘到一起了,我所能发出的仅仅是一些沙哑的呜咽。
数年以来,我一直躲藏在那些村庄附近,依靠家畜的血半死不活的吊着自己的生命。
尊严,倘若我还有尊严的话就不会允许自己这么难看的活着。
死神的镰刀已经挨到了我的脸庞,我知道我已经逃不掉了,无比虚弱的我完全是因为恐惧才奔逃了如此之久不肯放弃,现在,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即将耗尽。
噗。
一支血红的箭头从我的胸膛穿出。
踉跄几步后,身体和我切断了联系向前倒去,栽进一个水坑里。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无论是吸血鬼猎人的咒骂还是自己沉重的呼吸,全部都听不见了。
凉薄如水的月光从枝头洒下,夜风拂过绿叶摇动枝头,月亮是如此的明亮美丽,抬起手,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失之交臂,啊,为什么我以前从未注意到呢。
我的半张脸泡在水坑里,我看见水面上的倒影,一个深眼窝,细长鼻梁的丑陋男人,血红的眼睛混浊而疲惫,褶皱的灰色皮肤松弛的贴在骨头上面,许多兵器造成的疮痂和新制造的伤口混乱的点缀在身体上。
黑红色的血在水面上扩散,将水中的倒影遮掩。
强大的吸血鬼号称夜之王,但我只是一个丑陋而低贱的吸血种,甚至配不上血族这个称谓。
我为自己可悲而感到可悲。
淡黄色的月亮啊,你能再看我一眼吗,我已经无法去触碰你了。
黑暗,吞没了我的一切,永远的阖上了眼睛。
血海。
寂静的,红色的海。
从手中滑落的血滴在红色的镜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着无尽的远方荡漾。
什么是泪,泪是无色的血。
什么是血,血是红色的泪。
血海中央,一根紧贴海面的绿茎缓缓直起,顶端是如血一般殷红的曼陀罗花。
粘稠腥甜的花蜜涌出,沿着花瓣滴落。
究竟是怎样残酷的罪孽才能让彷徨的罪人心生敬畏呢。
究竟是怎样残酷的罪孽才能让彷徨的罪人心生敬畏呢...
————
视线,如同沾满水汽的玻璃般模糊。
咕嘟、咕嘟。
吞食血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回过神的时候,我正趴在那个猎人的肩膀上,贪婪的吸食着他的血液,左手抓着那颗死去了的头,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一颗从男人破碎的胸膛中摘出的心脏。
温热甘甜的鲜血冲刷着我的牙床,我感觉到饥饿干瘪的胃袋一点点鼓起,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因得到了鲜血的滋养而欢呼雀跃,贪婪的渴求更多。
我陶醉在吸食鲜血的快感中,直至那个男人被我吸成一具干尸。
填饱肚子后,我拖着那个男人的尸体向湖边走去。
力气并没有因吃饱而变大,我懒得去想猎物为什么能杀死猎人,我又是怎样死而复生的。
但我确实已经死了才对,那只镀银的弩箭刺穿了我的心脏,我甚至还记得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无尽的黑暗将我吞没。
再之后,当我晃过神的时候,那个一直追杀我的男人就已经死了,成为了我的食物。
是我杀了他吗,我不清楚,更让我疑惑的是我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死了,现在却为何又活过来了。
不想思考太多,太过深究细节很累,我只知道我还活着。
那个男人和我,地位竟然对调了,猎物和猎人,猎人和猎物。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一阵痛快的愉悦。
是莫名重生后的庆幸?还是对这个世界的嘲弄?
皎白的月亮还在天空中发出冷冽的光,我第一次注意到了天上的繁星,以前只是知道它们悬在我的头顶,却从未抬头看过它们,是我一直在逃跑的缘故吗。
微凉的夜,那些树似乎也有意为我让开一条道路似的,越来越稀疏,能看见不远处微波粼粼的湖水了。
一路寂静。
到了湖边,我下水,把那个男人沉进湖中,从今以后,再也没人能找到他了。
夜风短暂的停歇,沙沙的树叶声也在此刻消失不见,湖面如镜一般光滑。
乌云遮蔽了月光,原来还算明亮的森林顷刻间变得很黑,反倒是有一抹红色的亮光一闪而过。
直到我看见湖水倒影中有一双彤红的眼睛,吸血鬼的眼睛。
海蓝色的长发如柔水一样倾泄在女孩的肩膀,漫过腰间,长及脚踝。
美丽的面庞让人觉得像是教堂画中的女神亲自走出了画框般,蓝发赤眸很妖艳,但在女孩身上却特别合适。
这是...
我低下身去,水中的女孩也弯下腰。
我伸手从湖中舀起一捧清水,看晶莹的水珠从白腻的肌肤上滑下,皎白纤长的五指张开遮住月亮,这双手是如此的陌生,可当夜风鼓起抵舔我的手心时,触感又是那么的熟悉。
圣洁而又美丽的身躯还未成熟,优美的轮廓勾勒出含苞待放的青涩,只是看了倒影中的女孩一眼,就能感受到直击灵魂的触恸。
何其漂亮...
真正的美是不需要形容的,也是无法形容的,任何华丽的辞藻都会在美面前捉襟见肘。
月色真凉啊,但水却是没有温度的呢。
我站在湖中,双腿被湖水淹没,只露出上面短短的一小节,今夜森林静谧的出奇,万籁俱寂,微弱的星光和月辉洒下,给万物降下一张轻薄的银莎,茂盛的树木长满了湖岸,高大繁盛的枝叶遮蔽了湖面上以外的天空,造就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我才注意到身上有不少已经干涸发黑的血块和尘垢,捧起水从肩头浇下,擦拭白玉般软香的肌肤。
湖面倒影中,尤物少女仿佛女神入浴,看的人恍若失神,我干脆闭上眼睛。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对美丽或是丑陋早已麻木,挣扎和苟且消磨尽了我所有的人生,我的耳朵听不见奏响的音乐,但能听见利剑出鞘的声音,我的眼睛分不清绝色和倾城,但能看清向我射出的箭矢,是非对错,黑白美丑我从未在乎,从不知道,也从未分辨,因为我只忙碌自己的生命。
但即使如此,看见水面上的倒影我仍会迷离。
因为那个女孩是如此的完美,用言语只能把她描述出半分,用想象无法将她复制,让人难以相信她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我的名字是艾兰卡,我本应是一只出身低贱的吸血种,我还记得曾经有时我会凝视镜中的自己,那种死人才会有的灰白色的皮肤,即使是吸血鬼中那种肤色也是极其不正常的,和血统尊贵的上级吸血鬼不同,他们长的都像公主和王子,而我则像是一只从地底爬出的食尸鬼,还有长在头上的干枯白发,我有时会对着镜子端坐一整天,看着自己,思考我为什么会像狗一样活着,而哪天又会像狗一样死去,我究竟是想活着,还是纯粹对死亡抱有遏制不住的恐惧。
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呼吸和逃跑吗。
而此刻我向天空张开双臂,拥抱月亮。
是神让我重生么,悲悯一个走投无路的吸血鬼。
但神又为何将我卑贱的灵魂塞入一个这样完美圣洁的躯壳体内呢。
看见水中的女孩,一想起往日的低劣和卑微我就感到无尽的痛苦。
神啊...如果我数十年来遭受的苦难是我应当背负的罪孽的话,那这也是么。
只要看见女孩纯洁的面庞,我就会想起过往苟且偷生的自己是那样的丑陋,那样的肮脏,那样的卑微。
水中,女孩的脸依旧美丽,但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悲伤,让人看了心生怜爱。
啊,我明白了,我要生活下去,我要真正的活下去。
我要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
我绝不会再践踏自己的尊严,也绝不逃避。
只要能得到真正幸福的一天,哪怕是一天,啊啊,我想那此前所度过的数十年也是为此而等待的。
凄冷的月光已经照亮了我来时的路。
我爬上岸,向前走着。
既然决定抛弃过往,那就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吧。
就叫moon吧,月亮的女儿,m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