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暮日微微西斜,劳累了一天的林若师傅才带着被史莱姆凝胶撑满的背包返回城中。
虽然因远山传来的狼吼声而万分戒备的林若并没有在返回谷维城的途中遭遇什么,城门口那几名松懈站岗的卫兵还是让林若感到一丝宽慰。
“祝安。”
“祝安,今天回来得挺晚啊。”
“作为冒险者,这是没办法的事。走了,赶着交委托。”
林若拿出冒险者公会颁发的“白银”级别标识卡片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在同相识的卫兵打过招呼后,他走进城中,去往冒险者公会。
公会内正是繁忙的时候,冒险者们排着队准备结算各自委托的报酬。稍微等了一会,林若将下午的收获交到莎娜手中。
背包中,一部分凝胶因为含有杂质而不符合委托的要求。在沥干水分后,剩下的4.6千克的凝胶,或者说与之价值相对应的92铜币便是林若今天的主要成果。
水凝草采集到了十二株,有两株因品质上等而被莎娜称赞了一句,但她并没有提到委托说明中优质史莱姆凝胶收购价会更高的事情。
所以林若今日两份委托的报酬一共是157铜币。
“铜币数量不够了,给你1枚银币,1枚半银币,7枚铜币,再给你补4铜币的差额,”莎娜说着,面无表情地清点好了铸币数量。
铸币呈圆形,比林若所熟知的硬币形制较大,正面印有彰显皇帝陛下权威的王冠与权杖,背面是象征神圣特泽科恩帝国的欧莎尼恩花,一种生长在伊索特河畔边的白色小花。
佩特曾向林若讲解过标准银币上这些纹样的悠久历史,可惜林若没有认真听,知晓银币长什么样不就够了么?
金币与银币,银币与铜币的标准兑换比例是一比一百,虽然就像特泽科恩帝国的其他法律条例一样,这个标准在实际运行时出现了一些众所周知的“偏差”。
随着北地矮人白银的流入和对季风海银矿的发掘,银币的使用正越来越普遍,新制的银币甚至能够沿着刻痕来拆分成1/2银币、1/4银币以便在交易中直接使用。不过与此同时,白银发生了贬值,100枚铜币仍是换1枚银币,1枚银币却再很难换到100枚铜币。
1又1/2银币外加11枚铜币,比平时少些。但考虑到今天早上在冒险者公会耽误了不少时间,这点报酬尚可接受。
一般而言,偏好接取中低度风险委托的林若每天的收入在2枚银币左右。
考虑到作为冒险者的危险和委托报酬的不稳定,这个水平的收入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样丰厚。虽说高于莎娜这样冒险者公会雇员的收入,可莎娜她还有谷维市政厅发出的餐补、奖金和每周单休。
不过林若没有太多选择。
直接原因是来到谷维城,或者说来到这个世界仅仅六个月的林若没有任何正式的身份证明文件。
谁让谷维城是座高贵的自由城市呢,对市民资格的审核总归是要比临近的其他城市繁琐些。
因而,在他“在城中固定住所居住满一年,按时完成应纳税款征缴,无违法犯罪行为记录,经由五名以上城市自由民提供连带责任担保”从而取得谷维城身份证明和市民权之前,林若无法满足谷维城内任何正规招聘单位都会要求的一项基本条件:拥有正式“市民身份”。
那么作为无市民身份、不受雇佣条例保护的雇员参加那些不正规的工作呢?
能干的给钱少,钱多的不敢干。
不过似乎有了市民身份后也是这样。
在冒险者公会附近的店铺买了份二十铜币的鸡肉卷饼和一碗蘑菇浓汤,林若坐在临街的位置,看赤红晚霞逐渐退去,黑暗夜色沾染天空的广阔。
今夜多云,没有星辰,自己将继续作为冒险者生活下去。
林若想着,目送了几位披着破损兜帽的行人匆匆走过。他没有注意到他们破损兜帽下的独特尖耳。
咬一口沾满汤汁的卷饼,林若觉得周围的气味有些怪异,很快,他便意识到怪味来源于自己的鞋。
因林间的潮湿土壤而湿透的廉价靴子已经脱胶,无法继续使用。事实上,它正在晚风中毫无意义的逐渐干透,将难以言表的气味散发到周围空气中。原本坐在林若旁边的其他顾客也因此远离。
向那几位食客致歉后,林若匆匆吃完食物。
代表关闭城门的暮钟早已响过,街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行人,夜晚已经彻底降临,自己已经在这里待的够久了。
回去吧。
没有街灯,林若凭记忆走在返回住所的路上。
沿着谷维大道,向着中心市场方向走三个路口,右转,再沿着红枫路步行五分钟便能到达林若所租住的二层小楼。
当然,他只是租了小楼二层的一间,很小的一间。
租金是每月25银币,尽管林若在开始的那段时间根本付不出当月的租金,他还是设法说服了佩特老爷宽容些日子,并在后来逐渐付清了拖欠的租金。
一楼的大厅仍亮着灯,这种以凝胶或油料为燃料的照明用品被广泛使用着,但它的光线通常不会这么亮。除非你像佩特老爷一样奢侈地同时点上数盏。
佩特老爷在举办晚宴,客人是德莎玟和她的祖父埃德加那·埃诺。现在想来,这晚宴是为了预祝德莎玟后天行程顺利而举行的。
尽管感谢着德莎玟对自己先前的帮助,林若与她并不常见面——好吧,两人上次见面是在昨天下午,再上次是前天傍晚。
为了避免从正对大厅的窗前走过,林若从小楼后方环绕一周后才打开门进入屋内。
走廊空气中有烤鱼与肉排的芳香味道。
是的,他们在举办一个超棒的晚宴。
林若觉得这应该是谷维大道“冒险者之家”的菜品,吃过几次,味道和价格都对得起冒险者辛苦得来的银币。
“冒险者之家”一般不提供这样的送餐服务,可谁让“冒险者之家”是佩特老爷的产业呢。
越过由整块的橡木板铺成的门厅,沿着走廊左转是大厅,右转是厨房与储物间,直行则是通往二楼房间的楼梯。
考虑到晚宴正在进行,并且大厅餐桌的摆放位置靠近里侧,林若相信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他放轻了脚步向楼梯走去。
“林若你回来啦,欢迎回来啊呜。”
德莎玟的热情问候从大厅传来,含糊不清,也许是她口中还含着食物,但更可能是喝多了发酵小麦果汁的结果。
这是小麦果汁,小麦果汁不算酒。
上次醉酒前她说过这样的话,就在十天前。
停下脚步,后退几步,林若向德莎玟看去。
她正靠在餐桌的座椅上,纤细的手摇晃着玻璃杯,扎起的赤红长发悬在空中,同样不安分地晃动着。
椅子的两只椅腿已经离开了铺在地面的针织地毯,几欲倾倒。

“林若回来了啊,”佩特老爷沉稳的话语也在此时传来,“要吃点什么吗?烤肉和沙拉都还有剩。”
“不用,已经在公会那边吃过了,今天的委托比较麻烦,回来得晚了些,”林若得体地解释着,“先上楼了,还有些事要做。”
“好吧,”佩特老爷回应道,“会给你留点吃的,有需要再下来。”
“多谢,祝各位安。”
说着,林若提步上楼,返回房间。
为什么自己会拒绝呢?
可能是某种毫无价值的自尊心在作祟,也可能是在害怕。
害怕在适应这种温馨氛围后忘记自己从何而来……或是害怕再次失去已经逐渐适应的新生活。
“再见呜!”
说着,德莎玟将空闲的左手举起,挥手;她手掌上扬,修长的手指并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