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林区后又经过数小时的行程，接近黄昏时分的砂岩镇在翻过一个山丘后出现在林若视野中。
镇子临溪流而建，作为砂岩镇主要产业的几个石料矿区和加工工坊在更下游处，明亮的灯火凸显出那一小片建筑群的繁忙，相对的，商队此时进入的生活区域则显得冷清。
“砂岩镇的人啊，好像少干一秒就会完不成雕刻订单一样，”一位了解当地情况的旅行商人说道。
林若抬头张望一眼，城门处除了特泽科恩帝国的灰黄旗帜外，象征王国骑士团的橘色长条旗同样飘扬着。
看来骑士们已经到了。
穿过石质城墙——城墙是砂岩镇昔日作为军事要塞的遗留物，林若他们的护卫委托便宣告完成。在诸位旅行商人的见证下，妮萨在制式委托书上签名并附上日期，随即将委托文书交回到林若手中。
和德莎玟再次说明了汇合的旅店后，在旅行商人的欢呼声中，妮萨带着他们赶在天黑前去仓库交接货物。
“商品的售价比他们设想的高，不管是粮食还是他们带的其他货物。”
分开前，妮萨对林若小声解释道。
“算下来，每人能多赚三五枚银币的样子。”
旅行商人们赚得了购入售出的差价，砂岩镇获得了亟需的粮食。
妮萨呢？售出了陈粮，在收获季前成功回收资金；清空了谷维城粮食存量，从而促进过段时间新粮的销售；通过组建商队，让旅行商人分担了运输途中的风险；实现了向砂岩镇的粮食运输，开拓了商行的新市场。
只是就结果而言，一直待在谷维城中的佩特老爷才是这次贸易的最大获益者……小麦产自佩特的田地，谷维粮食商行是佩特的产业，甚至精明的妮萨也不过是佩特老爷的雇员。
想明白这一点后，林若看着远去的妮萨和旅行商人们不免有些感慨。
“我们走吧，”林若对身边的几人说。
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了这个冒险者小队的中心？——是巨狼袭击的时候吗？那时，自己自然而然地对科勒和艾德隆说了指令式的话语。
不过作为团队核心的感觉也还不错，林若想。
嘱托了科勒和艾德隆分别去市场出售罗伦斯赠与的香辛料以及找好住宿的地方。
“林若，那到时候我们在哪汇合？”艾德隆问到。
“额，就妮萨和德莎玟约的汇合点那边吧，是家旅店，也好找。”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那家旅店定个房间，这样方便些不是吗。”
“我听妮萨说那家旅馆双人间每晚4银币。”
“……那还是算了，我另外找地方。”
林若自己则打算带着德莎玟先去米德武器商会递交埃诺制作的武器，再去冒险者公会分部提交护卫委托完成的凭证，并看看有没有可以在返程途中完成的新委托。
说起来，由于骑士团驱散了谷兰登森林商道附近的魔物，林若之前在谷维城接取几个魔物狩猎委托根本没机会完成。
打听清楚位置后，两人来到米德武器商会。
石制的建筑和内部灰白的单调装饰很有砂岩镇的气质，而挂在墙上的长枪投矛和玻璃展柜中的精制单手剑很好地揭示了这家店的主营业务。
走进店铺后，拥有奇异红色眼眸的青年店员招待着两人。
“交付订单？是向谷维城的埃德加那·埃诺大师定做的那批吗？我知道了，请两位稍等，我去请店长过来验收。”
看过德莎玟出示的单据后，身穿黑色制服的店员走去到了店铺的隔间，过了一阵，他口中的店长推开门帘出现。
“找埃德加那·埃诺大师定做的魔剑已经完成了吗，”店长稍显兴奋的接过包裹查看起这批武器的情况。
包裹内，几柄剑被廉价的布条随意捆扎着，林若注意到这些剑剑身上都有和德莎玟的佩剑上相似的纹路，虽然较之后者，这几把魔剑剑身的纹路看着不是那么精制，数量也偏少。
“埃诺大师真是……不拘小节啊。“
店长对包装的简陋颇为无奈，可谁让埃诺大爷是道兰特大区为数不多能制作魔剑的工匠呢。
“还是请两位再等一会，我需要按流程进行验收。”
在粗略看过一遍后，店长从柜台底部掏出了一堆仪器，对照着定制货单注明的数据，一项项开始了比对，并不时点头称赞。与此同时，德莎玟拉着林若在店中闲逛。
林若看到有一把和自己短剑形制类似的剑，售价只要区区99银币。甚至这个价格是所谓的“特典款周年庆优惠价”。
回过神，店长终于完成检验，在收货单上签了字。
“材质，硬度，法术回路质量，法力承载能力，各项参数都与符合定制的要求，请替我转达对埃诺大师的敬意。”
看着两人，店长的脸上带着商业性的微笑，继续说道：“魔剑已经签收，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觉得这柄剑其实很适合您。”
“不用，您自己留着就好。不过……”
“怎么了吗？”
“我想问，那位店员……他的眼睛似乎……”林若谨慎地组织着措辞。
“不像人类是吧。”
林若提及的店员恰在此时捧着几个收纳盒从隔间返回。
“帕夏，你……”
“没事的，店长。”帕夏回应店长一句，随即对林若说道，“如您所见，我并不是人类而是魔族，不过......这不应该是您评价我的唯一依据。”
魔族，广泛意义上对“魔王国统一魔域所罗恩亚”民众的称呼。
考虑到曾经发生在人类与魔王国之间的历次战争，这些赤色眼眸深色皮肤的“外乡人”对东伊索特的人类而言通常象征着邪恶、弑杀与暴虐。就算是自诩“平等与普世”的黎恩教会众公教派也支持着那一次次以魔王国为目标的“圣战”——最近的一次是在近三十年前。
不过这些和人类居住在同一个镇子里的魔族和人类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不，我只是从未真正见过魔族然后有些——”
“其实，”德莎玟打断了林若的话，对帕夏说道：“我觉得这样的眼睛很好看呢，明亮的颜色，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年轻的店员闻言稍显局促地将两人送出店门。
离开米德武器商会，林若和德莎玟朝着冒险者公会支部的方向走去。
林若问起那批埃诺大爷定做的武器的尾款，德莎玟却一脸不解地说，埃诺大爷都是要求对方先付清全款再开始打造武器。
好吧，有专业技术做事就是硬气。
已是日暮时分，砂岩镇街道上更为冷清，天际尽处残留的霞光给人以某种温暖的意象，但事实却是气温的降低。
虽说已是五月间，但山区的气温总归是会低一些。
走过一处路口时，从远方吹来的晚风拂过，德莎玟便自然地贴在了林若身侧。
“喂，太近了。”
“所以走快点啊，”德莎玟不由分说便推着林若前行。
……
“真好啊。”
看着那相互靠着走远的两人，我不经感叹道。
“帕夏，把那几柄新到的魔剑收好就回去吧，今天没什么事了。”
店长的声音从后侧传来，我应承一句便回到店中继续工作。
虽然砂岩镇只是个小镇，由于镇子靠近主要道路以及附近石料矿区时常出现的魔物，我就职的这家武器商会生意还算不错，连带着，我自己的薪水也还算不错——每月40银币，在这种意义上，魔物的存在也并不都是坏事。
我抓紧收拾好这些贵重的商品，准备赶在阳光彻底消失前回家，再晚一些的话，缺少照明的街道走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别在意刚才那两个家伙，外面的人少见多怪的，不过他们应该没有恶意，”临走前，店长对我说道。
“没事的，店长，”我这样回应道，踏出店门。
天快黑了啊，要赶快回家。
毕竟砂岩镇只是个小镇，而这样的小镇是没有街灯的。
不过尼娅和我说过有街灯的大城市晚上是什么样的，道兰卡啊，查斯汀尼啊，那些城市听上去是很不错的地方。不过真的有地方会直到半夜都灯火通明吗？
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就会这样胡思乱想。
被别人特地指出自己魔族的身份也没什么，毕竟这是事实，是魔族又不是什么应该羞耻的事，我本来就是啊。砂岩镇可以有魔族生活着，就如同在魔王国老家那边也有人类邻居。
老家吗，好久没回去过了呢。父母和哥哥都还在那，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几年前来到砂岩镇……因为琐事和家人大吵一架后跑了出来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告诉别人——不会告诉尼娅之外的别人。
其他人不管怎么问我都会说是自己纯粹想出来闯荡出一番事业。
虽然早已与家人和解，他们不久前也写信过来告诉我魔王大人下令减免了税收修整了道路，劝我回老家跟着哥哥做事，搞得像是办了什么家族企业一样，只是我对在砂岩镇的生活已经渐渐熟悉，做不到轻易舍弃。
说到魔王大人，听说那是一位非常威严，非常伟大的人物。
“你觉得人类能和魔族共处吗？”
一位提着马灯的小女孩在路口向我问话。
她好像是在问我什么很宏大的问题，问我，一个小职员，而且向我问话的她也不过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
但我不知为何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可以的吧，只要自己能接受，愿意怎样生活只在于自己的选择。”
打量一番她的灰白色长发和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的外袍，再结合她那奇怪的问话，我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最好的选择是立刻远离。
“要是遇到事情记得去找巡逻的卫兵。”
我因良知而说着这样的话，双腿却是在向前快步逃离。
“‘可以共存’……又是这样的答案，是吗。”
她纤细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若有似无。
回想起来，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她也是魔族吗？
马灯啊，走夜路的时候会很有用，之后去买一个吧。
不过好像也不太需要，除了上下班往返，平时也不会去别的地方。
而且似乎还挺贵的，和尼娅商量一下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