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上午，窗外雨声滴滴答答，细雨还在下。
因为降雨的持续，担心起小麦之后的晾晒储藏情况的佩特老爷决定带着妮萨去查看各个谷物仓库的情况，尽管现在小麦还没完全收获。
大清早被叫过来的妮萨面容不善，看着像是在下一刻就会从某个角落掏出刀来乱砍一通，送在场除了伊娅外的其他人去见黎光女神。
妮萨对伊娅却怀有一种亲近、甚至可以说是感激的态度。因为伊娅承担起了买菜、采购物资这种女仆“分内”的工作，而使得原本被佩特老爷要求做这些事的妮萨得以从中解脱。
总不能只让女仆做饭和清洁卫生吧，工作内容太轻松了，佩特老爷见不得这个。
同样因为下雨，原定的委托工作理所当然地延期，林若有了能带伊娅去市场的充足时间。
他整理一番后走出房间。而在林若敲响对面的房门之前，伊娅走了出来，依旧穿着她那条破败的长袍。
“穿这身衣服出门吗？”
“今天很冷，而我没有别的外套，”伊娅说，“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风中受冻发抖。”
好吧，看来真的需要买些衣服了。
不过先吃早饭，今天是烤松饼和红茶。
在享用完杯中有着恰到好处温度的、伊娅亲手烹煮并根据林若口味加了一小块额外方糖的红茶后，两人出门。
先是带伊娅分别在几家常去的店买了被褥、毛巾一类的物品，暂时只买了夏季马上要用到的品类。
然后去到的是林若完全不熟悉的女士服装店区域。
“这件试一下吧？穿长裙一定很好看。”
“还有这件也该试试，更衣间在那边。”
“诶，颜色会不会太鲜艳了，价格也……”
“不会，之后的夏天就应该穿这种，而且今天有促销活动哦。”
“外套也需要的吧，另外这些新到的套衫也请看看。”
“这么多件吗？”
“不止，还有那边的挎包、披肩、衬裙，过膝袜和圆头靴，都试试看吧”
伊娅被服装店的店员们包围了。雨天，市场没有什么别的客人，加上伊娅又是这样的小巧精致，于是附近几家服装店的店员全围了过来。
“这件怎么样，林若？”
换上新装的伊娅出现在眼前，她一手搭在肩上，一手提着裙摆旋转了一周。淡绿色披肩和发色很搭，白色连衣裙则是加厚的款式，缀有镂空花边，转动时裙摆蹁跹，可以看到她光洁的小腿时隐时现，总体却是给人一种简约的感觉。
若无其事地看一眼边上标签的价格后，林若回答道：
“还行，挺不错的。”
“不要这么说嘛，女孩子会不开心的，”一位店员凑过来说，“快去和女友一起去选衣服，看看这几套。”
“诶，是女友吗，明明那位精灵年纪看着这么小，”另一位店员感叹道。
“并不是……”林若尽力解释道。
“还不是，现在只是住在一起而已。”
伊娅说着什么对围观的店员来说颇为震撼的言论，她故意的。
“.…..”
“要通知卫兵吗，看着只有十多岁的样子，完全是犯罪了啊，”短暂沉默后，角落里的店员小声对边上的同伴说道。
“这算纯爱吧，”同伴说。
“犯罪就是犯罪啊，再怎么说…..”
“精灵和人类也不能一概而论吧，毕竟精灵是长寿的种族。”
太好了，不用去坐牢。不对，我根本就什么都没做啊。
勉强解释明白后，两人带着买好的衣服离开。
“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东西，带出来的银币不剩多少了呢。”
林若听到伊娅小声嘀咕了一句。
换上了那套新买的连衣裙，伊娅轻快地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是提着大包小包的林若。
天气并不晴朗，厚实积云仍遍布天空，但至少现在没有下雨。
“这件长袍要丢掉吗，细看有很多地方都破了？”
林若拿着伊娅出门时穿着的那条破破烂烂的外套问到。
“不，留着吧，之后被扫地出门的话，缝补一下这件衣服就还能穿。”
“好吧。”
真是勤俭持家的女仆呢。
不过女仆真的不需要有一套黑白色调并附有巨大蝴蝶结、另配有长筒袜和短靴的制服吗？
在林若往奇怪方面思考的时候，伊娅突然回头说了些什么。
“什么？”
“精灵语，意思是让你走快点，回去后还要做午餐。”
绿发的少女说着，继续向前走去，尖耳却微微发红。转头时，她淡绿色的长发在风中倏忽绽开，透过潮湿的空气，将带有植物味道的清新香气传到林若鼻腔中。
非常大的感谢给你，等待下一次你一起走还有我……也就是——
“谢谢你，期待再次与你同行。”
林若听得懂伊娅刚才用精灵语说的这句话。
一般来说人类应该听不懂精灵语，而且我还刻意用了珐文地区自然谱系的独特发音。伊娅如此想着，于是她才敢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笑？”
再次回头，注意到林若上扬的嘴角，伊娅问到。
“没事，午餐吃什么？”
之后还是找个机会告诉她自己会精灵语吧，林若想。
“嗯，还没想好，佩特老爷中午应该不在，简单一点，煮燕麦粥或者炖汤，烤饼的原料也还有剩…….”
林若默默听着，跟在伊娅身边，直到两人在一处小摊前停下。
宽厚的麻布摊开在砖石路面，一些铜制、银制的首饰摆放在上面，有些杂乱。
“走吧，”伊娅看了一阵后对林若说。
“不买点什么吗，难得出来一次？”
“太贵，我银币不够了……之后再说。”
明明一副很想要的样子……
“这个卖五枚银币？三枚怎么样？可以，那就要这个了。”
一番交涉后，林若弯腰将一个精巧的银制手镯拿起，对摊主说道，“给，三枚银币正好。”
“林若……”
“嗯，自己戴上吧。”
“给我吗？这么好，真是……非常感谢。”
镶嵌有绿色珠玉的手镯被伊娅戴在了她纤细、甚至足以用瘦弱来形容的手腕上。手镯的色泽恰到好处地映衬着白皙的肤色，“枝条与硕果”的纹样做工精细，很符合精灵的气质，并不会显得庸俗。
“好看吗？”
伊娅将手臂伸到林若面前晃动着。
“还不错，”林若回应到。
毕竟这东西值三枚银币……
原有储蓄约70枚银币，支付本月房租后剩余45枚，加上这几天的委托也没有赚到多少，只是勉强应付日常开支…….所以自己刚才是一下子花了全部资产的十五分之一对吧，为了讨伊娅开心一下子花了三枚银币。
可是看着伊娅的笑容，林若觉得这三枚银币还是......还是不能接受啊，三枚银币，可恶，要想办法赚钱了。
“我很喜欢这个手镯，”说完，伊娅又用精灵语小声补充道，“以及对我温柔的人”。
......好吧，至少现在，林若不打算告诉伊娅自己会精灵语。
这种偶尔能听到对方心声的感觉还挺不错的，这样想着，笑容终究是浮现在了林若脸上。
28我青梅竹马（？）与惨烈的修罗场（？）
林若的灿烂笑容在他走到谷维大道和红枫路路口时消失了。
路口，谷维大道粮食商行门口，站在那里的是拥有炽热红色长发的女性。
这是林若在商队返回后第一次看到德莎玟，说到底，忙于生计，总是在城外完成着各种委托的林若同德莎玟并没有太多交集，嗯，没有。
面对德莎玟看向自己的视线，林若转头去欣赏路口的风景，拿着袋子的手却显得无处安放。走在前面的伊娅察觉到异样，张望一眼后，默默后退，装出雏鸟般的乖巧样子躲在林若身后。
一般而言之后应该会发生“你听我解释”和“我不听我不听”这样的对话可事实并没有。对啊，其实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
“早上出门了吗？还以为你在这种天气没那么忙。”
德莎玟像往常一般随意问候着。
“啊是，去了趟中心市场，不管天气怎么样总是有要做的事嘛。”
“这样啊……”德莎玟思索着。
很好，能应付过去，接下来就试着问她上午做了什么，林若想。
“是去买衣服？为你身后的那位女士？”德莎玟打量着林若手中的大小袋子，“她是谁呢？”
……没有应付过去。
在这里和德莎玟打起来的话自己应该能撑到卫兵赶来，大概。
“怎么，不想说吗？”
“我是伊娅，现在正作为女仆在红枫路十六号佩特老爷的宅邸中工作。”
伊娅说着，从林若身后走出来提着裙角行礼。
“女仆？”
“啊对，随处可见的女仆罢了，”林若解释道，“别站在路口说话了，先回去再说。”
“走吧走吧，”说着，林若提着那些包裹大步走开。
不知为何，他不敢回头去看那两位女士，就好像看不到她们的话问题就不存在一样。
几分钟的路程在林若思考出如何应对德莎玟前就结束了。
“桌上有红茶，我去准备其他的，”不等回答，打开大门后的伊娅收好钥匙，飞一般溜进了厨房。
德莎玟则是在餐桌边坐下，正是她前些日子晚宴时的位置。
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一杯茶壶中已经冰冷的红茶，德莎玟抿着嘴，左手撑住下巴，看着仍在门厅处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屋子的林若。
那红茶是早上剩下的，为符合林若口味而加了双倍方糖，口感偏甜。按林若的口味，原本还应该加点柠檬进去，可惜家里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和伊娅一起喝茶吃早点的热闹景象浮现在了林若眼前，与现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突出了林若的情感变化。
“还不进来，不觉得外面很冷吗。”
林若关上了门，走到餐桌边。
“不打算坐下来吗？”
林若坐到了长方形餐桌的对侧，端正姿态。
“抬手，”德莎玟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林若便机械地抬起了自己的爪子……额……手。
“搞什么鬼啊，”德莎玟说着，在餐桌下用长筒靴轻轻踢了林若一脚。
德莎玟问到：“解释下呗，怎么突然多出来个女仆。”
“大概就是……”理清思绪，林若简单说明了伊娅的来历。
“然后刚才带她去买完生活用品回来，”林若补充说。
“所以，算是你救了她。”
“其实还是多亏佩特老爷，我可养不起个女仆。”
“事实就是你这家伙有了个精灵女仆，听上去还挺奇幻的，像是那种幻想小说的情节，”德莎玟很是兴奋，“那孩子很可爱。”
“不过女仆还是得有女仆的样子，”德莎玟继续说道，“快让她穿那种黑白色调的女仆装，棕色的也行，和她的发色会很配。”
嗯，很懂嘛。
听着德莎玟的话，林若将自己的椅子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片刻后，伊娅端来了茶水。面对德莎玟看向自己的奇怪视线，女仆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奇怪的德莎玟问到：“我能看看这些刚买的衣服吗？能请你穿上去看看效果吗？”
好吧，不仅是眼神，说的话也很奇怪。
伊娅推脱自己还要准备午饭，受到惊吓一般又跑回了厨房。
为了岔开话题，林若问到：“你今天来难道没有其他事吗？”
“是这样，”德莎玟说，“爷爷让你把‘磐岩短剑’送回来，或者你现在拿出八十枚银币给他。”
没有任何的犹豫，林若将短剑从腰间取下放在桌面。
“给。”
“爷爷还说你会讨价还价呢。”
“难道讨价还价就会有什么好结果吗，”林若毫不在意地说着。
“他说，你不想还磐岩短剑的话可以给你一把别的剑作为交换，比普通铁剑稍微好一点的那种。”
“那我现在改口？”
“那倒不用，剑我带来了，放在了路口粮食商行的柜台里，逛完街你记得取回来就行。”德莎玟自然地说着。
“逛街？”林若察觉了德莎玟话中多出来的内容，“现在？为什么？饭还没吃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突然想到了，”德莎玟不自然地挥动着手，“走啦，午餐我找地方请就是了。”
不容林若多说，向伊娅提一句两人将要外出后，德莎玟便站起来拖着林若再次出门。
“额，那么去哪？谷维大道？”
“先去你上午去过的那家店吧，你和伊娅一起去的那家，他们的衣服款式看着不错，再去别的地方转转。”
在说“你和伊娅”这几个词时德莎玟好像是刻意强调了语气。
还是会在意的嘛。
之后，在店员“咦，这个家伙不是上午有带着其他女人来过么”的异样目光中，林若陪德莎玟逛着街。
逛街过程十分平淡，平淡到是身处其中的人意识不到它的珍贵。
“啧，真该死啊，我还以为是纯爱来着，”两人身后，角落里的某位店员表现得颇为愤慨。
而与此同时，结束了所有家务的伊娅正在度过闲适的午后时光。
点亮油灯来补充因阴天而缺乏的光线，女仆蒙着被子趴在自己的床上，读着面前从储物间翻到的通俗读本，嗯，是勇者与恶龙的老套故事，诶，好像又不是。
龙变成了女仆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啊，女仆读完一段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便又拿了一块自己用中午剩余食材制成的小点心。
点心呢？我什么时候吃完的？
算了，合上书，女仆将娇小的身体蜷成一团，缩到被子更深处，享受着午后的惬意与温暖。温暖……对了，油灯还没熄灭，啊，好暖和……放着不管也没关系的吧。
还是要处理下，着火了可不行，女仆呢喃。
“苍翠碧绿的孤高者，谨以青玉秘仪高颂，愿此世幽林滋生恩荣，自然枝芽繁盛不绝，术启，其名为，缠绕。”
于是，从虚无的滋孽中诞生的灰绿藤蔓攀上燃烧着的油灯，将那一小簇火焰在禁锢中熄灭。接着，由虚无中诞生的便再次回归孤高古老的虚无。
就这样吧，女仆翻了个身，做着温暖的梦。
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