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赤脚站在落地镜前。
绿色的长发杂乱散布，稍短的那些不安分地团聚成耳状，镜中的自己就像是多了对绿色的附耳。
白色连衣裙松松垮垮，左侧已经从肩滑落到了小臂，明明试的时候刚好合适，水洗之后却是大了一号，看来只能作为睡衣使用了。
生活平静下来了，至少暂时。
只是……昨晚又梦到了……
……
“从现在开始，根据王庭玥湖议会的决定，居住在谷兰登森林弗雷萨地区的森精灵部族将不再被认为是‘精灵’。所以森精灵，不，森人，你们有三天时间离开这片属于精灵的土地。”
身披银色铠甲的金发高等精灵宣读着这样的诏令。
不服从的后果不言而喻。他身后，足有一个千人团规模的军队正张开着弓弦，紧握着长枪。
弗雷萨地区......这里不是一直是珐文林地么......怎么会，难道要我现在去横渡文兰河吗？
我抱着阔藤叶包裹着的行囊，躲藏在生命古树的顶端，让头脑思考着各种问题好让恐惧的情绪暂时无法占据我的内心。爬上了生命古树，这样的行为被大祭司知道的话一定会被处罚的，会被罚抄五遍《长诗》还是三遍《祭歌》呢；说起生命古树，去年……
“我要向至高王庭抗议！我要提请联议长老院！”
下方的声音轻易吸引了我，让我回到残酷现实。年迈的族长正奋力地争辩着，却被对面轻易踹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是族长，因为他要为我们这些同样没用的家伙逃命争取时间。
好歹他表现的还有族长的样子，下次做果脯的时候多分他点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族长的双眼在彻底失去光泽前一直看着我所在的位置——他曾经教会我在森林中隐藏身形的技巧，自然也能够发现我躲藏着的身影——他在期待我能够逃出去。
除了藏起来自保，我什么都做不到呢。
什么都做不到。
我所学的其他知识，那些阅读的方法，计算的能力，书写的技巧在这种情形下完全无用。
刺杀的身法，剑的技艺，族长为什么没有教我这些呢，他明明会的。不过单单凭我，就算会这些，我真的敢于从这里跳下去同那些高等精灵战斗吗……
该逃命了……不，再等一会，等到天黑。
天黑后，村庄中的房屋与篱笆开始燃烧。那样热烈的火光一定是在庆祝暮春日的到来吧，一定，哈哈，一定是。
压低身形，躲避那些映射着火光的刀剑，我在深夜成功逃了出来，单独一个人。
没有太在意前进的方向，只要远离这里就好，去哪里都差不多。远离这片森林，远离精灵。还会回来吗？也许。
逃亡到了人类的城市。
是叫谷维城吗？虽然会通用语，辨认出这些文字的意义还是有些困难，不过无所谓了，反正马上就要死去了……就像别的森精灵那样。
森林的馈赠，那些月牙树脂，玛索耶果实，还有母亲留下的白枝首饰……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一些被抢走了，一些被我卖了换钱——换来的银币现在也花完了。森林的恩赐也因我向着森林之外逃离而减弱，我什么都保护不了，我什么都不会。
……
只愿意雇佣人类，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些工作明明精灵也可以胜任的啊。
至少我还有歌声，虽然还没有从大祭司那学会全部的诗篇，不过用来卖唱的话足够了。唉，比起自然教典和青玉秘仪的那些不中用的术式，我应该先学歌祝礼篇的。
用在城外找到的材料做出了一把简陋的藤弦琴，我唱起歌来。
为了几个铜币而向人类演奏花月祭礼用的诗篇，族长和大祭司知道的话会怎么想？大祭司会生气吗?如果大祭司当时在村子里的话结果还会一样吗？他为什么不在呢？玥湖议会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命令呢？为什么……
为什么……好的，好的，我不应该想这些的，我应该忘记。
我应该……活下去。
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我需要活下去，我需要水，食物和住所，我需要银币。
给我的吗，这么多银币！
面前这位黑发的冒险者对音乐的品味还不错嘛，看来能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
好吧，不该有这样乐观心态的。
卖唱的收益在一天天减少，最初偶尔能见到的银币完全消失了，能有几个铜币或是有些尚未腐烂的食物就算不错。
毕竟谷维城只有这么多人，而我会的几首祷词也并不是那么动听。
我的失误，我应该及时移动到下一个城镇的。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时，我花光了最后一个铜币。
好吧，什么都不剩了，除了我自己。
有人对森精灵的身体感兴趣吗？精灵的耳朵和眼珠，作为魔素材料，有人想要吗？
怎样都行，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活下去。
没有吗……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
“喂，发生什么了吗？”
在我因为没钱而被赶出容身之处的那个晚上，曾经见过的冒险者向无助地坐在路边的我搭话。
“跟我走吧，精灵。”
他在明显的犹豫之后对我说。
“说真的啊？我可什么都给不了你，还是说，其实是对我这样贫瘠的身体感兴趣？”
“别开玩笑，偶尔想做点好事罢了，我们之前见过的，在谷维大道……”
是的，我们见过的，那时给过我许多银币和一双靴子的人类，现在正在拯救我的人类。
“那多有打扰，”说着这样的话，我跟在他身后。
能让我借住一晚已是莫大的恩赐，我早已没有资格去奢求更多的什么。
之后去哪？之后怎么办？不知道，干脆明天去死……不，不能这么想，先休息吧，至少请让我现在睡个好觉。
于是坐在床沿的我顺势躺下，躺在那位已经熟睡的冒险者身边。很温暖呢，尽管只是暂时的，并不可能属于我的温暖。
大概是自己认为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温暖吧，我在第二天醒的很早……也有可能是开始时被那家伙抱着很难受、酒味很难闻，而在把他丢到地板上后又感觉心有愧疚的缘故。
大概是想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单纯接受怜悯吧，我开始整理起这个并不杂乱的房间以及外面的走廊，还有储物间，还有一楼大厅……
然后，在我清洁大厅的时候，宅邸的大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你愿意作为住家女仆在这里工作吗？”
在我解释了自己的来历后，佩特老爷，这所宅邸的主人向我问到。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
“那去做早餐吧，清淡一些，稍后我会拟定一份劳务合同，不过不要对薪金抱有太大的期待。”
“好的，佩特老爷。”
似乎找到了工作，可以活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