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是成大事的人,”满佳玲随口胡诹,大脑飞快的转着“理应杀伐果断,小女子几次顶撞世子,世子宽宏大量都未曾透露杀机。”
“我原本也以为你们五原蛮族都是粗俗无礼,现在看来你也知道怎么叫做顶撞,也知道你自己为什么得我青眼。”黄允成起身,围着满佳玲缓缓踱步。
一股迫人的压力袭来,满佳玲急忙再起身拱手。“感谢世子赞誉,五原人自小就知道如何与野狼打交道,狼王想要狼群壮大,就不会杀死他的同伴。”
满佳玲也绷紧了身子,承受着黄允成审视的目光,恍若毒蛇已经缠上了她的身体,正在向她展示着獠牙,下一秒就可能开始并且结束这场死斗。这种目光实在让她不舒服,脑袋转着飞快,嘴上也不敢停下。
“世子需要有人统御西北军,而几个守城将领中最容易把控的,是我这个没有根基又不懂世事的女子。”
黄允成在她的视线外停留了很久,满佳玲站在那里一瞬间有些恍惚。窗外有风啸声,窗外有推杯换盏声。明明身处于石道闹市,在这人间最热闹的地方中,这安静的一角,却仿佛回到了边塞城墙上,背后喧嚣着被燃烧着的五原,可她不能看,她只能看向前方,她看见城墙下尸山血海,她看见城墙上一弯清冷月光,她好像也看见了月光下站着的她。
“而我怕死,世子既然能掌握我行踪,自然可以随时要了我的命。”
又不知过了多久,黄允成又坐回到了她对面“你倒有趣,那就坐下吃饭吧,明日启程,去金崖,护送我回京都。”
满佳玲长舒一口气坐下,摸起了桌子最中央的琵琶骨,决心先尝尝石道的琵琶骨到底是什么味道。心中却暗暗描重了这个名字。野狼不会轻易杀死有用的同伴,但是那是在称霸草原之前。
“你也知道我的运作?看起来你好像不是很惊讶我要回京都的事情。”黄允成又一次面不改色的抛出来了一个送命题。
满佳玲现在胡话张口就来,手上动作也没停“我们五原蛮族心大,能活到明天就不会去想后天的事情。”
“回答我的问题,你从哪里知道我的运作。”
满佳玲心中一顿,但是嘴上已经给出了答案“辛岚,您应该听说过她。”
“……我也在西北待了三年,见过西北的野狼。”黄允成没再质疑辛岚,看样果然知道她这个人,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再没开口。
黄允成,钩祥王爷嫡子,一心向道,向圣人请愿离开富贵京都,回了贫苦的西北金崖,跟随山一仙人求学问道,兢兢业业为圣人、也即他的大伯求福。这当然是表面上的。
乾符十四年三月十五日,黄允成的私兵占领了整个大明宫,从那天起,黄允成为首的西北军,镇北侯爷的东北军,南方的草军,还有——三江盆地以杜新宁为首的新军。从那天起,四方割据,逐鹿中原的故事展开——而她上一世,只活到了四月三日的晚上。
但现在,还有半年时间。南方草军刚被打散,还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军人物统筹散落各处的草军,其他三方势力还未露出反意,还在暗处试探京都水深,而现在的她,已经被迫绑在了其中的一艘船上。
满佳玲啊,你会死在他手上吗?
满佳玲满怀着心事下了楼,北地天黑的早,这一顿提心吊胆的饭的时间过去,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寒气也冒进了酒楼里。酒楼大厅三三两两的上座,虽然豪放热闹,但人并不算多。推开大门,满佳玲不由得拢了拢衣襟,抬头看天,乌云密布。
低头看地上的雪花被吹出层层纹理,像前世她见过的海浪。辛岚,这些年你布下的网到底有多深。
“我要是早生个四五年,跟虎子哥一个年纪多好!”满佳玲一进门就看见柴晓丹愤愤的啃着鸡腿,“那我也能在杨大将手下征战,收虎子哥那么个徒弟杨大将也倒霉。”
满佳玲听她没头没脑的几句骂觉得好笑,“杨大将怎么倒霉了?”
“闷葫芦一个!天天打哑谜!”柴晓丹手里拿着啃的精光的鸡腿骨头,晃了晃“还有装深沉!”
“装深沉?”
“也不知道杨大将跟他说了什么,非要在这种风雪天出去练剑,杨大将家里那么大个演武场他都没去练,回来驿站了想起来要练剑了。”
满佳玲眼睛一转,一脸坏笑,“走,去看看他怎么装深沉。”
于是就在驿站后院的屋檐上,并坐着两个人影,二人抱着温好的热酒,对着后院内起转腾挪的人影不住的品评。
“这招?这招确实漂亮,但是不太适合战场拼杀。”
“这招破绽在左腿,可前招已经能逼的人重心不稳了,接上这招刚刚好。”
“杨大将今天也用了这招!怪不得!”
“这招好!我也来!”柴晓丹激动的站了起来“虎子哥你看我今天跟杨大将学的几招,像不像。”
说罢就提着刀跳下了屋檐,几下拦住了杜新宁旁若无人的剑,道,“虎子哥你先看着。”
满佳玲也对着失神着的杜新宁招手,“来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杜新宁单手接住了扔过来的酒壶,猛灌了一口下去,才坐在了满佳玲身侧。
“明日你去白水,我与晓丹一起去京都即可。”
杜新宁闷闷应了一声,倒也没再反对。
“京都不适合你,婚书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去解决,你不要再来。”
“京都……也不适合你,京都的王侯比五原的狼都多,不要想着有封赏在身,就真能为五原的战局带来什么变化。你在五原只见过有形的刀子,但在京都,处处都是无形的刀子。”
“什么样的刀子不都是个死字。”
“佳玲!”满佳玲毫不在意的语气让杜新宁听得有些心焦,“我虽然是以满家家仆之子的身份进了京都,可我脱籍之后,更多的是以杨大将军地弟子身份领官受职。在外界看来我就是杨大将军之后,而你毕竟是满家亲女,你爹送来的婚书会被有心人解读成满家和杨家的联合。如果你仅仅去解除婚书还好,一旦你有多余的动作,我怕……”
杜新宁顿了顿,重新开口道,“就算是想要争取五原的和平,现在你也不能去京都,哪怕晚两三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