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素食,在一旁方老师的热情夹菜下,庄宇衔也不得撑起一个大肚皮。
尽管仅限素食,但在楚家特聘大厨的加持之下,已经不亚于任何一家高级酒店的丰盛餐桌。
“我吃饱了,方老师你们慢吃。”
待饭桌上下去大半的学生之后,庄宇衔也适时地端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饮料敬了下方老师。
放平杯子之后,抓起温热的餐巾擦了擦嘴下桌。
在融合两世的记忆之后,饭后散步消化的必要性已经成为了他每天行程安排中的一环。
虽然自己的身材在高中毕业前都还算瘦弱,但在上了大学后不久就开始呈直线增长。
二十六岁以前还偶尔在家锻炼一两个小时,二十六岁往后,工作家庭上的压力增多,就没心思去管这方面的事了。
到三十岁死亡前,体型更是有点步入中年颓废状态的虚胖模样。
这也算是过来人的经验总结,就像楚安蒅那样不断去完善自己的人生。
“看来,您这边也结束用餐了。”
温润似水的熟悉声音再度响起,全自动轮椅载着病态少女停在庄宇衔面前。
只不过这回她的身后并没有先前贴身照顾她的管事。
“君怡姐去帮忙家里办点事,我耐不住性子就四处走动咯。”
“啊别担心,我一个人多少还是有点自理能力的,父亲请人特制的这把椅子也能辅助我完成一些常规的动作。”
“那个,能稍微陪我去附近转转吗?”
秦妤初毋庸置疑地将所想所感都倾诉完后,默默递出洁白如玉的手臂伸向庄宇衔所在的方向。
庄宇衔没有说多余的话,更何况少女也听不见,只是通过行动去回应。
捧起少女纤细的手指绕到她的身后,推着轮椅朝着别墅外走去。
承载少女娇弱身躯的轮椅本身并不算重,只不过如今的庄宇衔身材实在过于瘦弱。
所以每一下推动都得费力,看上去倒以为是其特意降缓步伐欣赏道路两侧花圃的风景。
一路下来,两人都十分默契的不出声,从前院绕到后院,在凉亭上静静伫立片刻之后又绕到别墅侧方的池塘旁。
哗啦啦的水流声搭配身后树丛回荡的些许鸟鸣,微风吹拂荡起水面涟漪。
“嗯……三色秋翠、大和锦鲤、丹顶、金银鳞……。”
顺着秦妤初的话语望去,池塘中果然有着各种颜色艳丽的锦鲤,在成群的来回摇摆。
“你分得清池塘中的鱼类?”
庄宇衔皱着眉头数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不同颜色鱼身,单单外行人通过眼睛去分辨都难以琢磨。
秦妤初这种连丧失听觉视觉的少女是怎么分辨得出其中的鱼类的?
说完这话庄宇衔才想起来,人家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旋即学着秦妤初之前与贴身管事的沟通方式。
写道:
“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出,去,卖,掉,吗。”
怕对方理解不过来,每一次笔画都下得沉重缓慢。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笨拙的手法导致的,嫩白的手心处隐隐传来颤抖的回应。
“我相信您不会这么做的。”
“哦对,您有所不知,我能通过人在空气中散播的情绪气味来感知环境事物,比如您现在呼出的气息里有惊讶这点……”
“虽是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但等同代价的交换……呵呵呵抱歉,之前都是玩笑话。”
少女先用严肃的语气开场,仿佛要宣布隐藏许久的秘密般,可接着话锋一转轻笑道。
“不过味觉上的分辨我多少还是比常人更敏感一些,例如现在所处的环境……”
“湿润的泥泞气息结合微微拂过的风向带来的树叶味道……我们应该是在别墅右侧的池塘附近。”
“这里的位置靠近前院的树丛区域,正面出来的风会被树丛掩盖部分,显得稀稀落落。”
“然后是锦鲤。”
“大正三色在我父亲那些朋友眼中极为受欢迎,受此影响,三年前他也托人从樱花国带回几只培育,为此还雇专人养殖,我有心从那位叔叔口中理解大概。”
“如今南沪秋季温度适宜,正值锦鲤生长的季节,以楚家的财力理应会养上几只置于户外。”
“而我不过是随意报出其中的几种名字罢了。”
“这样听来是不是显得合理一些了呢?”
是的,按照秦妤初的话来分析,前半段的玩笑话听起来就太过玄乎了。
这样一对比,明显大多数人会觉得通过一些推测和运气成分更合理得多。
毕竟庄宇衔还从未见过有人能通过嗅觉和另类感官分析自身所处的环境。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在于她所说的“情绪味道”,如同小说漫画中设定的角色特技真的存在吗?
可要结合庄宇衔自身经历的话感觉又说得通,世界很大,千奇百怪,只不过是自己认知受限。
更何况,之前在餐厅里,那她是怎么通过人群找到自己的?
“我,愿,意,相,信,你,是,前,面,第,一,种,情,况。”
“为什么?”
“那,样,好,像,挺,有,意,思,的。”
“噗呵呵呵,谢谢,庄同学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绕是以秦妤初这样矜持的女孩都忍不住被庄宇衔无厘头的回复逗笑。
她也明白,庄宇衔愿意相信的意思,其实是希望她拥有另一双看到这个世界的“眼睛”。
“没错,要是我真的拥有一双能够看透人内心情绪的“双眼”,那世界上的一切谎言都逃不过这双“眼睛”的甄别。”
“这样一来……”
话到这里,少女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之前乐观高涨的情绪突然被摔入冰冷的池底。
“不,没什么,我父亲应该也准备回去了。”
“今天跟你相处的很愉快,谢谢你庄宇衔。”
收起掌心,少女倚靠在座椅上,语气中隐隐犯困。
“劳烦您再送我回去吧,这个时间点,君怡姐应该在客厅等我了。”
既然女孩不再多说,庄宇衔也不会强人所难地去逼问之后的信息,尽管他认为这样会和少女相关的重要信息失之交臂。
可这是秦妤初个人的选择,也许自己在人家心中的份量还不足以达到无话不谈的程度。
……
“往后呢,我们是打算搬去省城生活了。”
“那小庄呀,以后学习上要是存在什么困难都可以去找你们三中的那位王教导主任。”
“你顾姨的一位朋友在教育局工作,已经提前跟这位主任打过招呼了,多少可以让他关照下……”
楚菅斌负手而立,带着长辈关切的口吻说道。
“谢谢楚伯父,谢谢顾姨,那我就先告辞了。”
谢绝了楚家让人开车送别的意思。
只作简单的告别后,庄宇衔便徒步离开了这栋承载了无数次记忆的别墅前院。
他也能猜到这个结果,他不是什么天命之子,楚菅斌刚才留下的话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的诀别意思了。
楚安蒅的离去算是让楚菅斌断绝了一切与这座县城的联系,从此之后两方形同陌路。
可在自己回归普通人世界之后,那接下来关于楚安蒅死亡真相的调查和她生前加入安全局的理念又该怎么去实现?
仅凭自己这白板出生的背景可比不上背靠楚家的楚安蒅自身。
老老实实大学毕业后考取公务员,然后积攒人脉努力……那可是国土安全局啊。
而且最终目的是加入第一局去触及这个世界上的秘密,要站在巨人的肩膀。
但自己这个混迹一辈子连巨人脚指头都摸不到的普通……又懒又愚钝的普通人该怎么……
除非……身为广熠·余念、苏巍·渭凉,还有倌川·禹熙吗?
难道要去联系那位名叫斬的第一安全局的人吗?
“……很抱歉秦先生,秦小姐的状况比想象……”
走过楚家为此次葬礼包揽下的客用停车场,一辆白色的轿车旁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和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
那两道身影赫然便是秦妤初和她的那位贴身“雇工”君怡姐。
中年男人此时面色有些狰狞,正与白色轿车内的另一人争论着。
庄宇衔不由地放慢脚步,细听他们的谈话。
“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你明知道小妤现在本应该躺在病床上的”
……
“什么叫事已至此,你有没有想过,小妤要是真差那么几天的希望在里面呢?!”
……
“呵,我不懂?周葵敏,是你得分清楚什么是问题的主次!”
中年男人一巴掌猛得拍在车引擎盖上,动静之大引得周边不少人都侧目注视过来。
“我们秉承着尊重患者意愿为主。”
“在秦先生你们告知秦小姐真相之前,我们保留最初的保守治疗方案。”
静静守在秦妤初身旁的君怡姐淡淡开口道。
“柯大夫,难道连楚家那边都没有办法了吗?”
秦父攥紧拳头死死地盯着一旁的柯君怡问道,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可能。
“这点我已经和楚家的几位专家反复确认过了,的确是从未有过的病例情况,仅凭现有的数据,他们也无从下手。”
“早在七年前,师傅代领的团队就曾连线多国专家开展过这块领域方面的研究,只可惜纵观全球,相关病例也少之又少,秦小姐的情况又属于例外……”
“秦先生,您其实是最清楚的,秦小姐近些年的具体状况,实话说其中我们冒险尝试的治疗方案都是有待考究的。”
柯君怡无奈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秦妤初,在这个孩子身上她看过了太多的不幸。
一个活在谎言之中苦苦支撑的生命,无论手术药物涵盖了她的半生,可在秦家人的隐瞒之下,她从始至终都以为这份痛苦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或许就这样也好,什么都不知道的离去,至少她不会为此而感到烦恼。
“爸爸……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轮椅上的少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问道。
“抱,歉,爸,爸,酒,喝,得,有,点,多,了。”
秦父小心翼翼地在女孩的手心上写着字,另一只手掌轻轻安抚着少女的脑袋。
“那我们早点回家吧,最近这段时间我也感觉有些疲倦了,这次就待家里多休息几天吧。”
秦妤初两手握住秦父的手掌,语气中尽释疲倦。
她那恰到好处的提议给予了秦父一个合适的台阶,这样也能暂时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争端。
尽管双方保持着不同的意见,但目前的场合都不适合将这个的话题进行下去。
……
“走吧,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秦父拉开车门,车内隐隐传来一名中年女人的抽泣声响,应该是未曾露面的秦母坐在里边。
收纳好轮椅,秦父以一种公主抱的方式将秦妤初带上车后座,在进入车门的一刹那,女孩突然转过头与庄宇衔目光对上。
“再,见。”
唇齿微动,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口型。
少年呆愣地傻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白色轿车以及四周渐渐散去的视线……
他算是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去接触这位名叫秦妤初的女孩了。
本就是一场短暂的旅途,此次会面之后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世界之人,那为什么会进行着这份毫无意义的交际行为。
对于秦妤初来说,这是第一次交到的知心朋友,也是最后一次。
而对于庄宇衔来说,她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愿再让父母操心太多的可怜女孩……
只有到这时,她口中所谓的“玩笑话”才得以被证实。
这类人,一般言语表达很少,总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明明什么都知晓。
在苏巍·渭凉的回忆里,这种人只有在离去的时候,才会被众人看透本质。
……
回到家里,庄宇衔做了一场独属于苏巍·渭凉的梦。
在梦里,那些昔日战死沙场的大兵们纷纷从散兵坑中跳出来将他围拢。
弟兄几个东拉西扯将他拽到火堆旁,火光下几人载歌载舞把酒寻欢,调侃过去你我的种种倔脾气,随后相视一笑,狠狠地拥抱在一起。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家伙留下一句“一路走好”,唱着往日里在部队行军的歌谣将他推上木筏。
木筏在海面上飘荡,直至远方地平线上的人影消逝……
“火红的金色旗帜飘扬,”
“遥看远方的父国,”
“离别不再艰难。”
“歌声嘹亮震慑山巅,”
“崎岖的路上留下坚韧不拔。”
“狂风呼啸,”
“白雪皑皑,”
“远方的父国,您消失于地平线上。”
……
再度睁眼已是第二天早上。
提前关闭了还未到点的闹钟,做了几组俯卧撑,洗漱干净,顺手给自己煮了碗面,下了点青菜鸡蛋,热了罐牛奶,吃过早餐后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路过市场旁的十字路口处却已经摆满各种贩卖早餐的路边摊位。
糯米团、白果、油条、油饼、肠粉、煎饼……
零零散散的叫卖声和早起上班上学的人群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别具一格的繁华景象。
由于时间尚早,车内只有落座几名早起的学生,以及挎着菜篮子出门的老人。
庄宇衔挑了一处靠车后门的位置,摊开今早课上要抽查的单词列表开始默背。
距离明年中考还有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庄宇衔打算先推迟健身计划,每天只做一个小时以内的有氧力量训练组合。
在保证跟上课堂进度的同时,尽可能利用空闲时间弥补落下的功课。
“府前广场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带好行李物品……”
车前门上来一位看起来有些痞里痞气的少女。
身着一身橘色兜帽卫衣,外披着一件半敞开的三中校服,双手插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大清早还算空旷的车内,少女一眼就看到后座第一排那道熟悉的身影。
“卧槽庄子,还是头一次在上学的公交上碰到你啊。”
少女大步流星的冲到庄宇衔身旁坐下,一脸好奇的去扯庄宇衔手上的书页。
“哎哎,别乱动。”
庄宇衔迅速将手中的《初中单词速记》往自己的方向倾斜,躲过了卢莉莉的“魔爪”。
“看的啥啊,你也想奋发图强了?”
眼见突袭落空,卢莉莉没有立刻气馁,而是一只手掐住庄宇衔的脖颈,一只手趁机掠夺庄宇衔手里的书。
庄宇衔无奈,被卢莉莉这么一搅和,他也就顺势的让出自己宝贵的公交学习时间。
好在昨晚准备的不差,虽然做不到深刻的记忆,却足够应付李清“赵”在早读上的单词抽查。
“我天,庄子你没逝吧?真就第三年准备冲刺了?”
望着手里那真真切切令人脑壳作痛的单词合集,卢莉莉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怔怔地看了过来。
“那能怎么办?现在不学好,以后上了高中更跟不上进度,难道不上大学了?”
推开车窗,吹进一阵清晨的凉风后,顿时让庄宇衔精神了几分。
“不是,怎么你最近说话的口气跟我妈有点像,什么现在不好好读怎么怎么的,再往后高中大学怎么怎么的。”
“说的好像老子明天就要考大学了一样,要真有这份觉悟,早初一初二的时候就开始努力了。”
卢莉莉一句话让庄宇衔卡壳了。
毕竟初中的自己要是真有这份觉悟,也不至于连个普通的高中都差点上不了。
自己一介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做不到他人那般天赋与努力,游戏也好学习也罢,只有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才能顿悟生活中的那些忙忙碌碌。
……
“好,组代表收拾下各组里学生的作业纸。”
复读完最后一个单词后,绰号为:“李清赵”的英语赵老师合上课本,将随机挑选到黑板上的五名示范学生“赶下”讲台。
“哎哎,还有这里。”
庄宇衔摇晃着手中的作业纸对着即将略过他们后排的组代表说道。
黄茴淑是他们这排的英语组长,刚入学时跟庄宇衔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
后来怕整天无所事事的庄宇衔影响人家学习,就被彪爷丢后排去了。
两年学期的相处时间下来,已经习惯了忽略收走他们后排的课堂练习作业。
谁曾想平时跟个闷葫芦的庄宇衔会主动让她帮忙收起作业。
下意识地将庄宇衔的作业纸摊在最上一层瞅了两眼:“这家伙,不会是偷偷翻书作弊吧,那有什么意义,赵老师来回巡视又不是看不到。”
然后就发现,开头两个单词就拼写错误了,最下面的一行默写造句还各种语法问题……
凭借多年代理批改作业的经验,黄茴淑最终得出结论。
“嗯,惨不忍睹,但有在认真地完成呢。”
这边在摊开书复查的庄宇衔也反应了过来,懊恼地挠着头发思索。
“果然不像故事中主角那样一开始就是满级出场,还是得慢慢来。”
他也知道自己背单词靠的都是传统的死记硬背方法,形式主义的学习方式促进不了自身的进步。
等所有学生落座之后,李清“赵”也开始对黑板上的单词默写进行公堂“处刑”。
顺带穿插一些自己平时生活上发生的趣事传闻,大半个课堂环境陷入一种欢快愉悦的气氛。
也就只有这个时候的庄宇衔才能明白,自己过去课堂上几位教师的水平是如此的优秀。
从知识区域转变为奇闻趣事,再回到与新词汇新句子的关联组合。
哪怕是后排一些对学习英语极度厌恶的学生,也会陷入李清“赵”谈论的课外话题当中。
要是教室后门窗口那里再趴着一张“狰狞”的面孔,嗯,他们一定表现得格外热情。
……
“方韫伟、卢莉莉、庄宇衔、唐传煜……”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数学课代表宣读了前段时间没提交作业的几人姓名。
按照班主任彪爷的要求,他们几个得把这段时间里落下的数学功课补完才能回去。
平时的数学作业是一张预习试卷和课本中的习题搭配,再加上两本交替上交的数学练习册。
临近期末之后,数学老师还会额外布置其他的模拟试卷出来。
庄宇衔他们这伙人就是前段时间没交数学练习册,导致现在全部被彪爷逮正着。
“该洗,歪嘴。”
赵雍锋得意洋洋地背起挎包,路过方韫伟身旁的时候顺手一掏。
方韫伟好似有预料一般,在看到赵雍锋靠近的开始就双手抱胸作格挡状。
却见赵雍锋虚晃一掏改变方向作势朝下,方韫伟未能及时反应,只觉得后庭的两扇大门一侧遭受猛烈拍打,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放课后的教室后排。
“该洗,卢哥,该洗,鲜。”
得手后的赵雍锋又留下一句嘲讽,从庄宇衔他们身旁极速略过,并在歪嘴的穷追猛打下逃离教室。
不到半分钟后,歪嘴面目狰狞地返回座位上,搓着手谋划着明天的复仇计划。
“丫的,这叼人哪来的作业上交?不会是找谁抄的吧,要不下回找他要一份。”
摘下耳机的卢莉莉不爽地瞅了眼赵雍锋消失的教室门口,作势挽起衣袖。
“我靠,庄子,你还真打算老老实实在这边补完啊?”
“嗯,总不能干等着发呆吧。”
一转头便见到庄宇衔面色平淡地趴在课桌上涂涂写写,草稿纸上已经遍布公式。
他也是没办法的事,那都是过去不懂事自己留下的祸端,趁着现在也没办法做其他事干脆就补掉了。
初中生心智的自己也曾下过决定悔改,一般都是在彪爷班会中整的心灵鸡汤过后。
结果坚持不到几天又摆烂回去了,觉得自己落下好多,这么努力几天了还是差别人一大截,是自己遭受了不公的对待……
见到庄宇衔老老实实在那边补作业,卢莉莉也插不上什么话题,耳机一戴留下一句“彪爷来了叫我”便趴在半开的练习册上睡了过去。
一节课的时间在庄宇衔沉浸式解题的氛围下很快过去,数学理科这块他虽不擅长,但进入状态的话多少能融入大概的思路当中。
说到底,自己在小学时候数学成绩还不赖,解题成功后还会一个人沾沾自喜。
是过渡到初中时延续了以前不爱复习随缘懒散的态度,没认识到自己的平庸资质。
在同阶比自己更努力的学生中落了下风,语数英三科对比过往成绩一落千丈,心态也就这样崩溃摆烂。
“喂,庄子,彪爷还没来吗?”
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卢莉莉凑过来问道。
“应该,还没有吧。”
“那咱们溜吧,反正也快天黑了,这个点彪爷应该不会来了。”
其他几名被留下的学生也在教室四周张望起来,甚至有两人大胆的已经贴在门口处探头探脑。
眼见教室外的校内路灯亮起,第四组后排的唐传煜坐不住了。
“哎走走走,补牛魔,补。”
书包一搭,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几分钟后剩下的几人也开始躁动,又是一半的学生合上写到一半的练习册,带着大不了回家补齐的想法离开了教室。
“玛德,走啦庄子,你不会真想着补完再回去吧。”
卢莉莉一拍桌子,将练习册收入书包里,刚准备站起来,就被庄宇衔一把扯住。
“再等等。”
“啊?还等啊,这个点了彪爷都把咱忘了吧。”
庄宇衔无奈摇了摇头,明显这班孩子没想明白事情的重点。
果然,在庄宇衔将卢莉莉拉住不久,就见刚跑出教室门口的一名同学倒着退回了教室内。
就见一位面露凶光,个头高挑近一米九的中年男人伸着食指冲了进来。
“去哪?想去哪?!”
压迫性的气势袭来,令那名当众被逮住的学生身子骨发颤。
“厕……厕所……”
“背着书包去上厕所啊!”
那名“倒霉蛋”脑瓜子被拍得嗡嗡作响。
见到来人正是彪爷,卢莉莉眼疾手快从挎包里拽出练习册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庄宇衔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帮她把疏忽间还抱在怀里的挎包塞回抽屉,顺带将自己文具袋中的一支笔掏出递给她。
其实数学这块并不是他们这位班主任负责的科目,但他会每周不定期随机抽查任何一科的作业拖欠。
除去每周二下午的班会课以及一周内在其他班级的任教之外,也会花出额外时间监督学生在各个学科上的进度,还有课后的开导工作。
不过在以前他们这班后排差生看来,完全理解不了彪爷的这套作风,认为是有针对性的欺负他们玩。
可说实话,彪爷要真为学校那几百块评优评先的优秀教师奖金,就完全没必要每周抽一两天傍晚六七点不回家吃饭赔他们坐在这儿耗,单单关照他们班上的优等生足已。
庄宇衔所在的3班里,差生优等生两极分化。
年段前十,他们班就占了大半,已经有人在第三年开始就考进火箭班冲刺保送位置去。
而他们同样,也聚集了整个年段最多的差生群体,虽没有包揽年段倒数的全部席位,但要是把3班所有后排生平均分拉一起,肯定比不过任何一个班级里吊车尾的成绩。
“卢莉莉你先回去,记得下周把作业交给课代表。”
腋下夹着保温瓶,貌似刚从办公室下班走出来的彪爷,先瞅了眼趴在课桌上看起来还在功课的卢莉莉淡淡说道。
“哦……哦噢。”
卢莉莉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将笔还给庄宇衔,默默递来一道感激的目光后拿上挎包朝教室门离去。
很快,她就被一大批眼巴巴的同学投以羡慕的目光包围。
“看什么看!”
彪爷传来的怒喝声震碎了这些目光。
那些没来得及逃走或者刚打算逃走的学生只能将注意力重新转到练习册上,心里已经把“罗闫彪”这个名字反复唾骂了无数遍。
特别这种差别对待,再算上在他们视角里刚刚和他们一样站起来逃走的卢莉莉怎么转眼就用装模作样的表现糊弄过去了?
庄宇衔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继续下道题目的解析进度,刚才发生的事情早在他的意料当中,罗闫彪这位班主任的脾气他怎么说经历过两世,也算多少了解。
出于差生和优等生视角去看待会有不同的面孔,看起来暴虐的脾气,结合一米九左右的个头,对他们这些南沪小县城的人来说,都有种恐怖的压迫力。
可若是跟他打好关系,那就会发现跟这位老师交流时,完全没有成年人的那股架子。
一些同龄人交流的话题都能够说开,运动会上还混在学生群里相互玩笑,与以往训斥人的模样完全不同。
可能是刚刚三十出头的岁数,保留着一些年轻时候的开朗主动性格。
十分钟过去之后,立在讲台上巡视的彪爷突然阴恻恻地来了一句:“饿吗?”
“不饿!”
众人异口同声的违心话在教室内回荡。
“你们是不饿,我倒是饿得要死了。”
彪爷拿起保温瓶抿了一口,环视一圈少了一半的后排学生,手指在讲台上有节奏的敲打着。
“贾振文、唐传煜、方韫伟……”
每一个名字的落下都仿佛是在众人心中狠狠地敲下一个个印记般。
好在到了点名结束后,彪爷的点名对象都只有前面逃走和被逮了正着的那几位学生。
其他人均是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口庆幸。
“贾振文,你把这些名字都记下来,告诉他们明天傍晚……等着。”
彪爷指了指那个被逮住后一直站在讲台旁的学生,一字一顿道。
“都滚吧。”
彪爷一甩头,盖上保温瓶正打算率先离开教室,就听到庄宇衔在台下默默喊了一句“彪爷……”
“我补完了。”
庄宇衔递来写得满满当当的练习册,从容的面色好像只是递交了一份每日按时完成的作业般。
罗闫彪略感惊讶,但也只是转瞬即逝,抿着嘴唇严肃的粗略翻过几张,点了点头。
“可以,记得明天交给王昀鵬。”
盖上练习册后,无所谓地送回庄宇衔手中。
之后便端坐回讲台上,望着噼里啪啦收拾东西急匆匆逃离教室的一名名学生。
庄宇衔故意收拾得慢一拍,待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后彪爷的声音从教室内“恶狠狠”地响起。
“第三年了,你小子为了你爸妈,至少也好好地努力一下吧!”
“谢谢老师!”
庄宇衔会心一笑,加快了离开校园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