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世界……”
指尖略过红润的唇瓣,身为秦妤初的梦魇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其实无外乎世界之间的区别,仅仅是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的一种兴奋。
更何况是由庄宇衔本身所携带的特殊性,历经了无数个人生后迸发而出的情绪。
这也是秦妤初在人生的最后之所以选择庄宇衔的主要原因,他太过特别了,以至于超越了养育照顾自己十几年的父母。
从小就被连医学界都无法解释的病症折磨着,这是父母悉心照料都无法弥补的缺口。
可以说这是秦妤初仅存的一丝自私与幼稚,心中那好似永远的空缺在此刻找到了拼图。
而真正的秦妤初已经死去,作为秦妤初意志的延续,如今作为“秦妤初”的梦魇会选择这样去做罢了。
“多么美味的记忆,多么醇厚的情感……”
“我是多么希望它能化作此身的一份子,永不分离。”
仿佛梦魇的本能重新占领了“秦妤初”的主导意识,她的温婉眼神化为利刃,直勾勾地刺向庄宇衔所端坐的床榻。
庄宇衔先是身躯一震,随后胯下被褥打开一道虚空,整个人狠狠坠落下去。
虚空里,过往记忆被砸成碎片,在眼前如走马灯般略过,他却做不到半分停留,因为一直都在下坠……
紧接着,四周的环境开始变化,明明自身不断持续下坠,可那看不清的虚空正在化作某种实质的墙体,以他为中心挤压而来。
虚空的墙壁化作的镜面,先是以庄宇衔自身的模样被印照在上边,随后幻化成女孩过往的记忆。
扭曲的声音从里边飘荡而出,已经分不清男女。
只是那好似忽远忽近夹带着嗡鸣的声响正在不断侵蚀着庄宇衔的灵魂。
他顿感头昏脑涨,就差整个人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可他知道自己一旦昏睡了过去,那么庄宇衔的这个存在就会在这段轮回的世界中被彻底抹去。
同时,一头融合了“庄宇衔”与“秦妤初”的意识怪物就会就此诞生,以梦魇的方式存在。
然后,带着梦魇的认知继续潜伏进他人的梦境中,周而复始地吞噬不同人类的灵魂……
“真是令人作呕的告白呢……”
此时的庄宇衔只能艰难的蹦出这么一句话,想到这诡异最后会带着自己的一部分和无数人的所感所想扭作一团就感到恶心。
“从今往后,您将活在此身的记忆中。”
“还请放心,庄同学……不过是我们二者之间意识的缠绵而已。”
“您没有就此消逝,而是作为与此身共生的存在一同延续下去,见证这世间绚丽的一切……”
梦魇凭借“秦妤初”的本能用礼貌回应,然而实际上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这具承载了诸多人生的灵魂,讽刺的背后是野蛮的蚕食。
仅仅只是一位苟活了三十年的中年大叔还不足以令一只诞生之初的梦魇为之着迷。
在这看似平凡的灵魂背后涌现出的是数不尽的强烈欲望,在那炮火连天的灰白世界里迸发出的情感。
代表着人,生而时的理想,过往苦难中哀嚎,深陷绝望内嘶吼,在那里经历了一回又一回,乃至连梦魇都无法勘测其中的深度。
她只觉得作为以梦境为食的梦魇,需要用无穷无尽的记忆与感情来充实自我。
让她掌控的梦境更加纯粹与丰富,直到创造出的虚假能够涵盖整个世界。
到那时无外乎虚实,人们只在乎眼前的“真实”。
“等我们永远绑定在一起之后就带上爸爸妈妈,还有君怡姐姐,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大家都能够永远在一起,分享自己的记忆。”
“而现在,我想要融入你的全部!宣布你与此身的唯一联系,并以此禁锢直到永恒!这些感情如此强烈,渗出的美味……那是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人生啊!人生!人生!人……”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随即爆发出了极度扭曲的哀嚎声。
似男似女的哀嚎在梦境的世界中回荡,响彻天地,那是连接二者灵魂的刹那迸发出的痛楚。
以最短的时间将尽可能的信息一股脑投射进梦魇全身,所谓的“感同身受”。
“尽管身为梦魇,尽管由秦妤初反复轮回凝结出的怨念所化,可终究得陷入那浅薄见闻之下的禁锢。”
“对常人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又对常人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从与她交流的过程中就不难看出,秦妤初她的所见所闻不过是由她的父母联手编制的温室环境罢了。”
聊天中讲述的诸多背景无外乎都是别墅的室内或者庭院构成,除开父母亲友,几乎难有与外人交流的机会。
除了抵达的目的地和轿车内等待急驶的过程以外大概就是病房内的安静,手术台上的沉默。
从未有过接触任何残酷人情世故的历程,自然也提不上对认知之外的抵抗心理。
造成一切的代价只是为了对抗病魔,毕竟秦妤初的身体状况也只能被迫接受这种生活。
从第一次见到秦妤初的时候,庄宇衔就通过观察她四肢肌肉萎缩的情况推测出大致瘫痪的时间。
她自己也提到过,从七岁开始就开始逐渐走向全身瘫痪,在那个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的花样年龄。
“比起先天性残疾的人来说,她这种属于后天性的孩子面对这样的状况肯定更加得难以接受,得到过再失去的痛……”
“这也恰恰说明了,实际的秦妤初内心强度比任何人都要脆弱的多。”
“试想一下,突然有一天要她去接受从未有过的新鲜事物,你觉得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能够迅速适应得过来吗?”
“既然敢于窥视我的内心,就要有做好接触从未有过的痛处……”
“化作秦妤初的梦魇呐……你『见过』真正的地狱么?”
“硝烟下的废墟,废墟下的尸骸,骸骨中的猩红……”
『无数场战斗中走出来的伟大英雄们,最后会像垃圾一样被埋在塞昂城的废墟之下。』
『我是这场葬礼的唯一在场悼念者。』
“到头来你也只是顺从了梦魇吞噬本能的纯粹,从而忽视了源自人的种种因素。”
还有一点就是梦魇缺乏人类的成长性与理性。
人会随着见识和思考逐步成长,在面对超乎自身理解的事物会以扭曲认知的方式去规避。
同样的,人类会尽可能避开一切威胁自己的潜在可能,因为人类懂得思考,会去预估。
而身为诡异的怪物却不会,直到大难临头了,才按照凭借本能去做出反抗的意志。
“我承认你们诞生于人类最卑劣的本性,但正是遵循了这种无节制的本性,才更容易重演那些本在人类进化过程中被淘汰的错误。”
虽是这般自信地解说着,可庄宇衔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赌的成分在里边。
对于这个世界怪谈的了解,他也只保有个模糊的概念在脑海里面。
具体弱点细节,取巧的方式,只能够依靠自身去缓慢摸索其原理。
人稍有疏忽便会断送性命,宛如行走在钢丝之上,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选择自愿释放记忆被梦魇吞噬的原因也实在是因为自己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情况。
无论前世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在这个被诡异怪谈所包裹的奇怪世界里,他依旧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初中生。
他只是相信那在病房中的秦妤初本身,利用她身为人身上的缺陷来制衡由此诞生的怪谈。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我的痛苦,在你之上。”
“呵呃,好痛,好痛,好痛啊……这什么,我不要!我不想成呃啊啊啊啊啊……”
模仿着秦妤初声线的片片哀嚎响起。
本该被虚无笼罩的梦境世界开始播放出一道道记忆画面,来自广熠·余念生前见证家人与家乡被战争摧毁的经历,最后窒息在名为帝国的摇篮当中。
以及苏巍·渭凉。
若说广熠·余念的一生是见证一座帝国的毁灭,那么苏巍·渭凉的一生就是相伴着帝国迈向毁灭。
阅览他人一生光怪离奇的故事固然觉得精彩,可换做感同身受,换做世上任何一位常人都不敢轻易接受。
更何况前身作为秦妤初的怨念,受限于感官的垄断,在融合他人记忆的时候要更加敏感得许多。
炮火的轰鸣,血腥的废墟,焦土与呐喊的交织。
深陷于自我对错的争执之间,坠入黑暗,又再度游向那遥不可及的光芒,如此反复。
明明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却又永远得不到解脱。
何为解脱?
是抵达生命的终结,还是明悟世间的真理?
那这份明悟出的真理又是否给自己带来的救赎。
迷茫……与呈现在眼下,来自事实的苦难……
“够了!我不要,停下……”
四周充斥哀嚎的墙壁开始从庄宇衔周身溃散,化作混沌又形成一块块抽搐的肉团。
庄宇衔只是冷冷一笑,朝身后的一处混沌化作的肉泥抓去,一道扭曲模糊的躯体从中被他拽出。
刚剥离出初具人形状的“秦妤初”脖颈被庄宇衔的双手死死锁住。
“秦妤初,你可能也不理解,作为广熠·余念和苏魏·渭凉的孤独。”
庄宇衔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此刻的他仿佛不再是那初入平行世界的懵懂社畜,那瞳孔中的漆黑比以往要更加深沉,貌似还染上一抹猩红。
明明是被暗红色渲染的瞳孔中却倒映出了身形扭曲的“秦妤初”样貌。
这时候,他的脑中闪过关于父亲跟阿姊的死状,广场上被悬挂在处刑台上的尸首,军人的荣誉在此刻被一并高高挂起,却受着名为耻辱的宣判不停鞭打。
“叛徒”,携带着对帝国子民忠诚的男人最后竟落得如此可笑的下场。
他的对错到底是由谁来审判?
“到头来家人还是父国都没能守护住,还因此沦为落幕之下的罪人……”
他的子嗣广熠·余念成为了那落幕前的见证者。
“人这辈子最悲惨的莫过于一生都在扮演着丑角,忙碌一生却围绕在愚昧之间徘徊。”
“兑换而来的是碌碌无为,愚者的挣扎呐喊也不过沦为台下观众的笑柄。”
还有广熠·余念的阿姊广熠·虞叙,每次倚靠在家门微笑等待他们无数遍归来的少女。
可惜那花样年华不过是战争之下的残骸灰烬!
……
“没事的爸爸,小念还小,母亲已经不在了,家里总得有人操持……”
“我不怕的,爸爸,我真的不感到害怕,比起这些,我只是盼望你们能安全回家,特别是小念……”
“欢迎回家……余念……”
轰!!
仅存的美梦化作云烟,被废墟所埋葬,是与无数洛夫西格勒底层平民一样的结局。
被枪炮所埋葬,被战争所埋葬,被人类最原始的暴行所埋葬……
梦魇凄厉的嘶吼声在脑海中回荡,顷刻间又被新涌来的记忆所覆盖。
名为回忆的封印被揭开以后,过往的两世将化作吞噬一切的火焰重新扫荡在新的世界。
“火红的金色旗帜飘扬,”
“遥看远方的父国,”
“离别不再艰难。”
“歌声嘹亮震慑山巅,”
“崎岖的路上留下坚韧不拔。”
“狂风呼啸,”
“白雪皑皑,”
“远方的父国,您消失于地平线上。”
一队高举着帝国旗帜的预备兵团从面前走过。
“渭凉大哥,到这儿来。”
队伍中一名与苏巍·渭凉年龄相仿的青年从中探出,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想将他往队伍里拽。
那是他们刚刚参军入伍时的记忆,身旁这位青年叫做彦武·纣,两人是同乡长大的亲密挚友。
明明比他大出两岁,却始终围绕在其身边喊他作大哥。
“我就觉得渭凉大哥你比我聪明又比我强壮,如果哪天真为帝国上战场杀敌了,我希望身后有渭凉大哥这样的战友作为支柱……”
苏巍·渭凉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拖拽,一步步挤进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中。
“可惜纣的一生永远停滞在了青年时期,他死于我们连队那次初出茅庐的街巷战斗中,并不是被敌人所害,而是……”
就在两人汇入队伍的刹那,苏巍·渭凉不知从何握起一把的堑壕枪,对准彦武·纣的后脑勺扣动扳机。
砰!
脑浆四溅,彦武·纣的身体朝前直挺挺地倒下。
“我杀的。”
伫立在原地的苏巍·渭凉脸上挂满了血水与木讷,而瞳孔中倒映出脚下的血肉模糊。
行军队伍继续歌声嘹亮,逐渐掩盖枪声的回荡。
只是跨过名为“彦武·纣”的尸骸,擦过呆愣在原地的苏巍·渭凉,保持着同样的步调继续前进。
仿佛从注意到这两人的存在。
“可笑的是,这只是一场意外……”
……
“街区混战与夜以继日的楼层攻坚令我丧失了最基本的理性,任何风吹草动都刺激着我的神经,在那样的环境下已经分不清战斗是否结束。”
“我知道战争中的世事无常,生命在人与人之间变得毫无价值,可就是这样的平等,葬送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那场战斗之后,我所在的队伍赢得了褒奖,十字勋章悬挂在胸口之上,那是大多数洛夫西格勒人奋斗一生都未必会拥有的。”
『因为大多数人都倒在了为之奋斗的道路上。』
“我本该感到高兴的才是,我应该这么想的,我确实得这么去想……可是这一切彦武·纣也该拥有的才是。”
“他付出了等同于的代价,甚至更多……”
“是我剥夺了他的一切,是我这位号称从小到大相伴的挚友,被残忍地,掠夺走了!”
“转角举枪的瞬间!我明明看到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那时候肯定是看到了才是,我看到了的……”
“他认出了我!他放松了警惕,他甚至下一步动作是冲上来给我一个拥抱……”
“他如此的信任我!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了我!他觉得我应该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他觉得我会这么做的,他觉得我是兄弟,一生难得可贵的兄弟!血溶于水的兄弟!!他相信着我啊!他明明相信着我!!”
“然后我杀了他!是被他最信任的人,亲手!……”
“我是嗜血如命的怪物,我是丧失人性的禽兽,我那时候疯了吧!我应该把我的脑子连同那根沾在扳机上面的手指一同切掉!要是我死在这场战斗中,像个英雄一样,堂堂正正死去还有多好,死于敌人的枪口之下的我……我是……”
“我怎会扣动那该死的扳机的啊啊啊啊,还正巧对准着他的面门呢!!”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被血浆覆盖,隐隐含笑的面孔……被永远地定格在那里!!”
事实上苏巍·渭凉的记忆只停留在彦武·纣生前的最后一刻,死后的他面目狰狞,下颚被弹丸砸得稀碎,躺在地上几乎分辨不清原本的样貌……
谁也无法确认他是转瞬即逝,还是流干最后一滴血液痛苦地死去。
不知他是否仇恨,还是困惑,还是无奈,还是谅解……“他不会原谅我的,永远不会!”
无论是什么,结果是他死了,他生前证明的一切都没了,这就是人。
“又活下来了……苏魏·渭凉,你的生命是践踏在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头上。”
“最卑鄙无耻的寄生生物……攫取他们用生命拼凑出的理想拼图,用来滋养你那毫无意义的苟活。”
“苏魏·渭凉,要是你一开始就不存在……”
“为什么你还活着?……你活下去为了什么?”
“为什么……”
过往辛酸苦痛一股脑涌出同样淹没了他的神智,整个人沉浸在了回忆投射出的无尽悔恨当中。
同样的还有妄图吞噬他的梦魇,他们,都一样。
不同于庄宇衔一般,是由前世亲身经历过种种作为铺垫,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也不过是送还给了现在。
『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得到它,占有它,否定它。
就像过去苏魏·渭凉在战场上无情地收割那些『生命』一样,现在这些记忆中的“亡魂”来收回”利息“了。
“咦啊啊啊啊啊啊!……是你害死了彦武·纣他们,庄宇衔,是你!”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在梦魇认知中理应抗拒的痛楚才是,却因本能的操控在不断蚕食着一切,直到双方濒临崩溃为止。
这本该不是庄宇衔期望的最终结果,因为人在潜意识会对过往发生的痛楚选择性淡化,因为这份穿越后的自我保护,他本来是对这些过往的记忆只保留一个模糊的概念才是。
只可惜梦魇的袭击迫使他刻意去回想自己身为苏魏·渭凉的过往。
哪怕最后击溃了梦魇,活了下来,自己也会因这份被清晰化的记忆而引发『战后心理综合症』,到头来被其折磨一生吧。
明明前后都是绝望的末路,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选择与之鱼死网破?
他总觉得,在那断断续续的记忆尽头,总有个声音在回荡。
如烙印在灵魂中的声音。
明明是如此的绝望呐,却宛如灰烬中的炙热啊,随时期待着去点燃:
……
『帝国军在前进』
『歌颂着死亡的摇篮曲』
『猎兵们出现在阿尔塞亚河对岸』
『也浸泡于沸腾的苦难之中』
『无所谓这世间对我们的议论』
『或是诅咒,亦是赞颂』
『带着死灰复燃的勇气继续前进』
『与魔鬼相拥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悠扬的歌谣仿佛在庄宇衔的脑海中响起,仿佛是一位平生素未谋面的“挚友”在他耳边低吟。
一道邪魅的笑容自“他”失神的脸庞上裂开,伴随着魔音般的笑声从他的口中迸发……
“『为帝国而战~为皇帝陛下而战~是我们此生的……归途』。”
倌川·禹熙。
这个在二次战争中,集屠戮、残暴、冷血为一体,最后却只受到大洲国际法庭审判除以绞刑的帝国恶魔。
与苏魏·渭凉和广熠·余念相比,它是在那硝烟中真正扼杀自己『人性』的最终疯子。
即使是梦魇面对他,内心深处也不由来得产生出一股恐惧,特别是在窥探到他的内心深处时……
“我明白了!我知道了……”
“你是个疯子,庄宇衔,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别有用心的设计!”
她明白了,她总算明白了!
什么平行世界的别样精彩,什么战争之下少壮老幼历经风霜的一生。
如果品鉴人的一生要用酸甜苦辣来形容,那么倌川·禹熙就是那些人一生到头后的尸骸上长出的毒虫。
他藏匿于这具躯壳之中,像个猎人一样匍匐在最黑暗潮湿的阴翳之下。
直到利爪撕开那些受害者,以此祭奠他那用一生换来的杀戮本性。
毕竟,从来没有人真正地体会,为“绝望”而生的人生吧。
地狱面纱下,无数的魔鬼将从中涌出。
“我与常人无二……”
“每个人都有为之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过和它们,『一样』,活着。”
本该是被梦魇完全掌控的虚无梦境,此时被漆黑所笼罩,四周场景化作监狱与牢笼。
哀嚎声遍布,周遭的光线被搅碎到只能缩在角落处苟延残喘。
那阴霾之下,背着双手,猩红与漆黑交错的服饰,静静伫立在牢笼之下的身影。
明明如囚徒般受困于此,却仿佛给人能随时走出这里的“错觉”。
但这些牢笼根本不是为了囚禁他而存在的,就像猎人不该踩下自己布置的“陷阱”一样。
『从绝望中绽放,以毁灭作滋养。』
伫立着的男人身上开始脱下一块烂肉,逐渐凝结成浑身是血的半截人形,那是受到某种巨大力量冲击并拖拽后勉强保留下的人形。
那东西“幻化”成庄宇衔的面庞,从监牢中缓缓爬出。
“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几根在事故中折断的手指开始攀上依旧还保持着秦妤初模样的梦魇小腿处,梦魇却只是呆愣在原地,仿佛已经被眼下的状况吓傻。
可它是诡异本身,怎么可能被……不对,眼前的一切到底什么,这个空间压根不是她梦魇所拟造的梦境,这里是……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想活着)”
“为什么世界选择我……呜呜呜妈妈我好痛啊……他为什么选择我……(我想活着)”
身下的“庄宇衔”口中还在低喃着生前的不甘,口中渗出黑墨色的液体,身形也开始化作黑色如泥浆般不可名状之物,攀附在『梦魇』的全身。
“不……不要……不要求求唔……”
拼尽全力,梦魇最终挤出的声音居然是属于秦妤初最人性化的颤抖哀求声。
可惜迎接它的,只有缠绕……吞噬……还有反复的呢喃……
“我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活着……”
“必须活着……活着……活着……”
……
“安蒅。”
“嗯?”
“我能问你个事么?”
“当然,阿衔。”
“虽然融合了这个世界另一个自己的灵魂,但为什么我的主观视角还是代入到穿越而来的自己身上呢?”
“很抱歉,这我就无从知晓了,毕竟两个世界的两个相似灵魂融合在一起本就是怪谈事件当中闻所未闻的。”
端坐在病床前的楚安蒅微笑着撑起了下巴。
“不过阿衔就是阿衔,那股存在的熟悉感总没有错,更何况如今的阿衔更加“有意思”了呢。”
“熟悉感么……如果到头来我与另一个“自己”交涉失败的话,那作为诡异的“我”又该以什么模样继续存在下去呢?”
“确实,令人感到好奇,『作为诡异的阿衔』会去哪呢……”
……
秦家专属的私人病房内,操劳数夜已然白头的秦母正撑在病床上打盹。
随即便被身旁的心跳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守候在门外的几名护士急忙推门而入。
如同提前编排好了一样开始做起急救措施……
“妤初,妤初!”
“别吓妈妈好吗?”
“怎么了孩子……呜呜呜啊啊啊啊……我的妤初……你怎么啊呃啊啊啊……”
身下的矮凳在惊慌之下被突兀撞到,秦母整个人半跪至床前同女儿渐渐消逝的生命力一起挣扎着。
“不要,不要这样,妤初呜呜呜……求求你了,妈妈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有你……”
紧握着病床上已经失去血色的少女手掌,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回荡在病房当中。
“谢谢你,柯大夫,至少她安详地走过了这一生。”
不知对柯君怡至今为止的悉心照顾道谢还是对秦妤初身体状况的严格保密。
透过病房外玻璃窗凝视着一切的秦父只是冷冰冰地说道,此刻他的内心已经化作死灰。
无论是希望还是奇迹都已经在此刻泯灭,世间万事便是这般无法得偿所愿。
“真的……安详地离开了吗?”
望着座椅上仿佛又衰老了几分的秦父,柯君怡只是轻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话说道。
明明处于封闭室内的环境当中,却有一道微风拂过,喝过一半的咖啡杯中泛起一片涟漪。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隐隐发出震动,一道未被署名未知者来电……
“叮叮嘟嘟,叮叮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