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R国南部边境,一架伊尔-76从低空掠过。
“身份确认,允许过境,祝你们一路顺利。”
“收到。”
云之墨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快两点半了,我们应该快到了。”
“好无聊…我还以为能坐在直升机上看风景呢,结果是封得严严实实的运输机啊。”
乣已经把手上那把粉红色的MCX把玩了一遍又一遍,不过相比起枯燥无味的旅途,机舱内互不相识又严肃的和军队一样的二十来名PMC们才是最要命的,乣甚至没法自然的仰躺在座位上打盹。
“你也真是,在这不敢抽烟啦?”
“…少贫嘴。”云之墨的手指隔着皮质手套轻扯了几下乣的面颊,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一口烟也没有动过确实让她有些想念烟草的滋味。
“…小墨,你会担心么。”
“什么?”
话语和四台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对半掺着,在此时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乣在云之墨面前反而显得更自然了一些。
“过去之后大概就不能像这边一样挑轻松的活捡了,你以前在部队里待过……是怎么看待牺牲的?”
“你去过赌场吗,乣?对我而言是那样的感觉。都是抱着足够的觉悟去赌一把,区别就是赌场赌的是大小,赌注是钱,战场赌的是子弹和护具,赌注是命。”
“嗯,这么说还蛮有感觉的。”
“你这么问应该不是怕死吧。”
“确实。”
随着飞机深入境内,机舱内的温度明显比出发时降低了许多,乣甚至已经能在空气中隐约嗅到些伏特加的气味了。
看不到机外的景色,坐在里面只能感受到起落架接触地面的一阵震动,随后是飞机在地面滑行的嗡嗡声。直到彻底停下后,大概是因为经历了发动机几个小时的喋喋不休,空气显得异常安静。
“добрый день!”
机舱门还没完全打开,一声响亮哄厚的问候随着寒风一起灌入了机舱。
一名女兵撩开面颊上被风吹乱的发丝,抬脚踩在落下的后舱门上,食指和中指并起放在赤色眸边对着舱内的人们抛了个眼神,清清嗓子换成了一口带着伏特加味的中文。
“欢迎来到Ice Military,都别太拘束了,跟着我来吧。”
“我已经听过C国的PMC现状了,没有一定的基础素养你们是来不了这里的。”
即使是在呼啸的风声中,女兵的声音依然清晰无比。
“所以对于新兵的那套培训可以省去大半,今天你们熟悉一下基地就好,有问题找我,我叫希娜。”
通过早就发到终端上的信息可以得知,这里是Ice Military建立在R国西部郊野的一个分部,是曾经闲置着的培训基地,刚刚经历完翻新和加装设施的改造工作。
“露天靶场…室内模拟作战模拟作战场所在负一层,第五层的会议室就无所谓了吧。”一层的大厅内,乣正读着分发下来的信息手册,而云之墨有些适应不了骤降的气温而用外衣裹紧了身子。
“要不去活动活动身子?在外面你也好抽会烟。”
“…嗯,走吧。”
基地内除了零星的工作人员和PMC们便少有其他人踏足,循着最为明显的枪声很快就能找到建在空地上的简易靶场。
趁着乣在检查枪膛和弹匣的空档,云之墨抽出烟斗久违的点上一小束烟草,别样的温热感顺着烟气一齐涌入身体,似乎连乘机带来的疲惫都随着烟筒前灼烧的烟尘飞走了。
“居然还有IPSC的场地。”乣在靶场周围转悠起来,草地中坐落着有些年头的铁靶,上面多少都带着子弹留下的凹痕。为了演练掩体后射击而砌出的矮墙也已经老旧到一眼能够看出,大概是因为这些设施的新旧不影响训练,也就没有进行翻新。
“来吧,试试手!”
看着乣已经把枪托抵上右肩干劲满满的样子,云之墨收起烟斗,抬腕看着手表。
“Stand by.”
出这趟远门,两人自然没有携带计时器,云之墨便只是抬起手,将中指与大拇指轻轻擦响。
“叮叮,叮叮”
子弹出膛的声音被藏匿在消音器中,铁靶擦着火花发出清脆响声应证着每一次射击的命中,稚气的粉色涂装丝毫不影响MCX精确而致命的本性。乣在每次击中目标的下一个瞬间挪动脚步,用几乎融进视线中央的准心抓住下一个早就在余光中确认完成的目标。
“想象这是在战场上。”
心中默念着屈伸靠上掩体,按下释放扭轻甩枪身让空弹匣滑落在身侧,扯动手腕取下胸挂上压满的弹匣重新填入弹匣井中。
“咔嗒”
再次起身时,空挂也被同时按下,云之墨在一旁仔细注视着乣的动作,同时也在留意着她射击的节奏和子弹落点。
“23秒。中间有两枪空了,你板机扣得有点急。”
“反正是第一个记录,以后再说嘛。”
“Впечатляет,мисс.”
不知是因为射击的动静掩盖了脚步,还是来人故意放轻了步伐,当乣和云之墨循声看到希娜时,她已经盘腿坐在一边鼓掌了。
“啊…你是刚才那个…”
“上过战场吗,姑娘?”希娜点了点头权当回答,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杂草走进发问着。
“有,但目前来说只有两次。”
“另一位呢?”
“我是退伍军人唷,希娜小姐。”
“原来如此…从下飞机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我对你们很感兴趣,毕竟很少有姐妹来干这行。”
“我们不是…”
“诶?”
[下午5:30,二层咖啡馆]
“总之,就是这样。”希娜放下手中的热柠茶和晚报。“你们如果同意,我之后可以把你们分到我的小组,虽然目前形势有点糟,但还是能弄到些不错的活。”
“看来我们也没别的可以选,那就请多关照了。”云之墨起身向希娜伸出手,希娜则是继续翘着腿,伸手紧紧握住上下晃了几下。
“Добро пожаловать,красавица~”
而乣像个置身局外的小孩子一样,继续摆弄着她的MCX,对刚才希娜一边闲聊一边追上了她23秒的记录颇感不满。
“对了。”
希娜突然兴奋的拍了下桌子。
“我最近缺陪练,如果你们有兴趣,随时来找我。标记弹的钱我会全包。”
这次倒是乣先开口。同样兴奋的撑着身子哗的站了起来。
“那就今晚,怎么样。”
云之墨也没有拦着乣,靠在座椅上伸展了一下双臂,带出几分有了斗志的样子。
“嗯,我也久违的尝试一下好了。”
“哈…我还以为你们会考虑考虑。那收拾收拾吧,我们下楼。”
墙面的装修风格随着楼梯向下延伸肉眼可见的转变着,简洁甚至有些石灰掉落的白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场地平面图,印刷漆已经多出一层包浆,有些年头的样子了。
“来,这些是标记弹。”
希娜从场地入口的木柜中取出两盒弹药,递给一旁刚刚腾出空弹匣的两人。
“精度比起正常弹药多少会差一点,不过在这样的室内应该没什么影响…以及不是我多嘴,把枪涂成粉色我还是第一次见。”
“又不影响精度,怕什么-”
指间滑过盒中零散的子弹发出悦耳的银铃般声响。云之墨跟着乣把手伸进了装着5.56毫米子弹的盒子里,想想不对又收了回来,她今天带在身上的并不是G36,而是更适合狭小空间作战的短剑冲锋枪。
指间滑过盒中零散的子弹发出悦耳的银铃般声响。
“所以,这是场2对1?”
云之墨比乣先上一阵压满了三个弹匣,一边检查着枪械状态一边不经意的发问。
“没错,毕竟我在这里有主场优势。如果觉得不够刺激,你们可以考虑如果我赢了就请我一套新的泽宁特。”
希娜撩起那把更换过了鱼骨和枪托的AK-105,拿在手里晃了晃示意自己还缺一个趁手的握把,随后侧转枪身咔啦一声拉栓上膛。
“你们要不要再多看两眼平面图?”
MCX也上好了膛,仿佛她和她的使用者永远都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
“我已经记好了,走吧。”
地下一层的CQB演练区域占地约四百平米,模仿了常规写字楼的风格,但在长过道上设置了一些半人高的掩体,为了尽可能还原出较多的实战情况,除了部分过道装有明亮的廊灯,有些区域并没有足够明亮的光源,在训练攻坚战的情况下,能给防守的一方带来一定的优势。一般情况下双方只需要在尽量不减员的情况下清除对方的小队即可取得演练的胜利。
“乣,有什么计划吗。”
等待场地中的广播发出开始的提醒音时,云之墨看了看一边十分亢奋的乣。
“你帮我看好后面,我来解决就行——她只有一个人嘛。”
完全不是像样的计划。但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商量了。
“…我劝你还是冷静点,对方明显不是能随随便便对付的人。”
滴——
“出发,跟紧我。”乣推开面前的第一扇门,由于已经知道了对方此时也刚刚从出发点前进,她并没有像正式作战时一样彻底扫清门两侧的区域。MCX枪灯前飘过的粉尘就像是野兽狩猎时因兴奋而急促起来的鼻息,乣巴不得直接和对手交火,快些体验让自然命中鲜活目标的感觉。即使也只是没有实质伤害的标记弹。云之墨紧跟在乣的背后,用全息瞄准镜帮乣清扫着每一处经过的区域和前方的转角。
看紧些,她离我们不会太远。云之墨轻声提醒着,军伍生涯带给她的某些特殊直感让她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前方净空,跟上。”
“长走廊,脚步放快点。”
在确认了身后没有异常后,两人开始加紧通过面前狭长的空荡走廊。如果在这里被前方拐角杀出来的敌人盯上大概就凶多吉少了。
走在前面的乣空出左手比了个手势,示意云之墨帮忙警戒前方T形分叉口的左侧。
两人向两边探出脑袋和枪口,收住气息凝神捕捉着一切可以听到的动静,头顶电灯发出着断断续续的电流白噪,还有不远处阵风灌进地下的声音,或许此外还有什么微弱的动静。
乣刚刚踏出脚步通过转角,云之墨看住的那个左向拐角冒出了枪管和隐隐泛着红光的一只瞳孔。
“——目标出现,当心!”
云之墨的反应足够迅速,数发子弹自枪膛射出直击在希娜身侧的墙面打上血红色的油漆,气浪撩起发丝在耳旁留下弹道的余音。虽被迫的退回墙后,但刚才的那一瞬已经让希娜探清了对面两人的位置,在一瞬的思考后抬起枪退后些许在不暴露于短剑枪口下的同时压缩视觉盲区,刚好捉到了才转过身面对这边的乣。
“咔嗒”“咔嗒”
纵使乣锁定目标的速度很快,但希娜在从掩体中探身的时候,乣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准心上。AK-105和MCX同时开火倾泻着弹药,不到两秒的交火就让狭小的空间中充满了枪药的气味。
当云之墨冲出掩体对着前一刻枪声的位置打出弹匣中几乎全部子弹,用射速将希娜逼回时,乣踉跄着一脚踹开一间房间的破烂木门反身进入,腹部的防弹衣上已经多处一道击中的印记。
“…靠北!我吃了一发。”
“继续加油,同志~!”
希娜的声音和AK聚合物弹匣落在地上的声音一起从墙那边穿出。
乣从门边探出枪口掩护正在更换子弹的云之墨,希娜试着抓住空档,也都被MCX的压制性扫射弄的退了回去,充当掩体的墙面上已经满是标记弹的印子,如果刚才再多走出估计已经被乣击中了。
两个人,果然还是不好办。和已经有些着急的乣不同,希娜在交手后依旧保持着冷静,她多少已经察觉到两人在作战风格上有着些许差异。如果能把乣从掩体后骗出,将会是一个相对容易搞定的目标。
“帮我看紧,换弹。”
希娜敏感的捕捉到了乣已经刻意压低的声音。
随即她屈腿侧身,直接跃出了掩体。
又是一阵撕破宁静的枪声。由于在行动前,希娜故意收敛了呼吸和脚步,云之墨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行动,在被命中数次后倚墙举起双手示意,慌乱间射出的子弹最多仅是打在了目标身体经过后的路径上。希娜在一声闷响中后膀着地翻入分岔走廊的另一侧,不等冲击感消失就奋力踢腿扭腰带过身体以卧姿探出脑袋,虽像鱼一般样子有些狼狈慌乱,但也是抓住时机的最好方法。
“小墨?!”
“别出来!”
啪。
刚刚端着枪从掩体后探出半身,乣的额上和面颊连带着整个面部都被剧烈的疼痛袭过,紧接着,这个还没有中过弹的小女孩便脑袋一白直直的跌了下去。
“没事吧,这些子弹装药量应该不算大…?”
“还活着。”
乣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那就行,走吧,去洗洗。”
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满意般,希娜咧嘴笑着伸了个懒腰。
“切。”乣的面颊已经肿了起来,左眼的视线都受到了些阻碍,不爽的跺了跺脚。
更衣间里,只是沾了灰尘的希娜最先打理完身体,灌了口不知道哪弄来的冰牛奶舒服的颤了颤肩头。
“话说回来,你们都挺厉害的。这次我是沾了场地和运气的光。”
“我想还有实战经验,看起来您经历过的实战比我们要多上不少?”
云之墨侧眸看着希娜因训练而深过多数R国女性的肌肤,肋侧束胸下还能清晰的看见子弹烙下的深色疤痕。
“说的太好听啦,倒不如用命大来形容比较恰当。”希娜耸了耸肩,随手捏住乣还发肿的面颊轻轻扯了扯。“如果不小心吃了枪子,到了下一次大概会更清楚要怎么做的,前提是要活着。”
“呃呜。下次我必给你脸上也来两枪。”
“你还有的是机会,чертенок.等会我带你们去吃点宵夜,到了明天就要开始熟悉基地内的设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