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半睡半醒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现实和梦中的场景像沙拉和沙拉酱一样混在一起,急于休息的人和想要保持清醒的人往往都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而窗户缝隙里漏进的一阵寒风将希娜从这样的感觉中拽了出来,这已经是这晚不知道多少次她这样醒过来了。今晚她入睡的本来就不容易,听着手表嗒、嗒的声音更是又烦躁又无奈。
希娜自小就喜欢有人陪着,或者陪着人,她喜欢和人一起待着的热闹和安心感,但如此一来也失去了独处时的那种自在和方便。
希娜没什么心事,而且也想快些入睡,但当正要沉入梦中时身上的被子被忽地拽走让她一下就清醒了不少——虽说就目前来看,乣的身高、性格、身体素质都是队内最好欺负的,但让希娜完全没发预料的是她的睡相,简直差极了——希娜微睁开眼,模糊的辨认出乣此刻的动作,她正在把一半被子压在身下当作抱枕,另一半严严实实的盖在身上,安详而微弱的呼吸声表达着她对这样姿势带来暖意的满足。乣那把极少离身的粉色MCX靠在墙边,和她的主人睡得一样安详。
“唔…”希娜尝试着把被角重新拽回,靠近了些,勉强能让被子隔绝过外面的寒冷。但因为醒来了一次,此时的房间又格外安静,让她的精神敏感了不少。
睡熟的乣依旧不怎么安分,总想把两人份的大被子据为己有,希娜即不忍心叫醒乣,也因倦意懒得去再拿一床被子,只能一让再让,而朝着乣挪动了几下足以换得一个还算安稳暖和的空间后,又出了新的问题。旅馆内提供的沐浴液和洗发露,里面的香薰总是过量的,而在接近到某个距离后,那乱人心神的浓香就会变得格外明显,而希娜在拱进被角的过程中,已然进入了这个距离。
在洗浴用品里加香薰的作用,也无非是为了刺激人的嗅觉进而带动神经更加兴奋,让床头那些用方形塑料包装包着的东西卖得更好。可希娜此时只是想好好睡一觉而已。
滴答,滴答。
距离第一次醒来已经过了快四个小时了,希娜一直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睡着过。每次醒来都要在乣身体和发丝上的香薰味中挣扎一番努力入睡,让她比躺下之前还要累上几分。而此时乣又变了个睡姿,半仰着身子,全身像寿司卷一样被被子包裹着,小腿还无意间搭在了希娜的腿上。
“安省点…我就想睡会。”希娜用幽怨的语气吐露出些模糊的声音,抬起缩在身前的双手把乣压在身下的被子扯了出来,身子一晃便直接钻进了乣暖热的被窝里面。
“……”随后便是一阵安静。希娜在久违的热被窝里软了身子,但心里明白不过一会这被子又会被乣抢过去。“…我看你这下怎么抢。”
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乣在熟睡之中感到陌生而又柔软的包裹,比蜷在被窝里的感觉更加温暖柔和。
“呼……”希娜长出了一阵满意的鼻息,乣没有被她略显大胆的举动惊醒,而是像只乖巧的小猫一样顺依偎在了她的怀里,似乎还很喜欢这样从后面被抱着的姿势。
乣的身体,出乎意料的绵软,可能是年龄小又没有受过什么严酷考验的缘故。霎时间,乣身体的温软、香薰的气味和久违的热被窝都成了希娜的享受。慢慢的,希娜像泡在温泉里一样浑身都放松下来,低下脑袋把脸颊埋入乣稚嫩而温热的颈窝中,用面颊蹭着那比起雪只是少了几分透亮的白色发丝,把一阵阵温热的气息吹洒在上面。
人们总在睡前互相祝愿能做美梦,殊不知对于真正需要好好休息的人来说,不做梦才是最棒的睡眠。这夜,希娜和乣也就睡了一场没有梦打扰的好觉——她们也不需要美梦,互相给予的温度就足够享受了的。
生物体陷入沉睡的时间总和温度成反比,特别是在R国这样冰冷的环境下,在被窝里相依而眠而本就缺乏规律生物钟的两人几乎要陷入冬眠一般。当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照进房间时,乣迷糊着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试试从被窝里探出身子,就意识到被什么紧紧约束着无法动弹。
“…?!”
被比自己高不个头,又身强不少的R国女性抱在怀里,加之把脑袋埋在颈窝的动作,一时间竟有一种被熊抱着嗅嗅下一步就是要被吃掉的感觉。乣下意识的动了动身子,换来的是那双臂膀更加紧实的拥抱束缚。一时间,乣弄不清是两人睡姿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也弄不清现在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希娜姐…?”乣试探着发出细小的声音。
没有回应,也就意味着乣一时半会没法从这样的处境中摆脱出来。随着意识一点点清醒,贴着脊背的丰满柔软,以及后颈处阵阵不歇的呼吸都让乣身上和心里都痒得难受,随着身体无意的挣扎,这一切甚至还变得更加紧密得过分。
“呜啊啊啊…这种时候就算是IM总部来的消息也好…来点什么让我脱身吧…”
“呼嗯———乣?”希娜的双臂前所未有的捆紧,热乣差点就惊叫出声。随着一阵悠然的轻哼,希娜终于放开怀里的乣,翻身躺向一边,眼睛微眯成缝些许露出其中的赤色瞳孔。“小家伙,晚上休息的不错吧?”
“嗯…挺舒服的…。”乣依旧僵着没有挪动,因为如果让希娜看见自己脸上铺满的潮红,大概会添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气氛。
“啊…对了,不是说今天要去找地方逛逛吗,希娜姐,这都已经过中午了诶?”
“也是,那赶紧起来去叫她们两个吧,这个时间应该还能在晚饭之前好好玩一会什么的。”
希娜和乣起床磨蹭,但收拾起来到很是利落,不几分钟,两人就已经整装待发的出了房门,准备把两位两个叫起来。
砰砰砰。
“黑蛇——”
嘎吱。瓦列娅蓬乱着头发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只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被强行叫醒的样子。
“…我通宵了,你们先去玩吧,有吃的给我带一点…”
而敲云之墨房间的门时,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就好像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人一样。
“要不打个电话吧。”乣站在旁边翻着手机。
“啧。行。”希娜打开屏幕,拨出一串号码后靠在墙边等着接通。
“喂?”
“云之墨,你还在房间里吗?”
“我早就出去了,你们现在才醒?下来找我吧,往东走有一家理发店。”
“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纵使并非雪覆大地的季节,R国那常年受寒潮影响的气温也不容小觑,作为本地人的希娜比乣少套了两件外衣,但在路过一家小店后,手里也拎上了一瓶调好了的“生命之水”。
自两人出了旅店以来,总有一个小巧的影子晃过街边建筑房顶的边缘,忽远忽近但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跟在后面。
“也真是的,这家伙怎么不等人啊。”
“无所谓啦希娜姐,她要是提前来叫你,你也会因为被打扰了休息不爽的吧。”
“好像也是。”
云之墨给的地点并不远,只是走了一段路,两人就隔着半条街看见了那个拖着烟枪的身影。
“看起来已经完事了?动作挺快嘛。”希娜举起那只拎着酒瓶子的手超云之墨挥了挥。同时也在云之墨脑袋上打量着。
“是的。”云之墨顿了顿,吐出一个散在阵风里的眼圈“顺便还吃了点东西。”
“所以…你看上去也没剪头发啊?”
“是染发。忘了很你们说了,我的发色原本是黑色的。”云之墨点了点头。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乣发出一阵不明所以的惊叹拟声词,然后就没了动静,倒是希娜反应过来了什么:“好可惜…我还以为你们是发色相同瞳色相近连泪痣都对称长的伪双胞胎呢,到头来原来发色就不一样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可是吓了一跳!”乣接着说着,瞥了瞥云之墨。“还以为是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什么的,真的太像了…哪知道墨墨的头发是染的…”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早就听说C国人喜欢白头发,刚见到你们两个的时候我还以为C国人都是白头发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之墨只是在一旁听着,叼着烟筒的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所以事不宜迟——”希娜一把拍在乣的肩膀上。“走吧,去好好逛一会!你们到这里以来都还没有出来玩过吧?”
R国一直以地广人稀,常年寒冷闻名,但这里的街区和世界所有地方一样繁华,如果下意识的感觉这里全都是冰雪皑皑的荒原,那便是一种偏见了。
希娜走在三人的最前面,她一向喜欢走在最前面,迈着大步子,手腕随着手中的酒瓶一起摇晃着,似乎在风土人情本就开放的R国,她也是一群人中最会放声大笑或歌唱的那个存在。乣则跟在希娜后面,或是并排走着,把目光积极的投向希娜所指的地方,低温把两人高声的交谈打趣凝成口前呼出的阵阵白汽。
“这种糖很好吃的哦,你们两个要不要多拿点,我帮你们揣着也行。”
…
“你们要不要试试喝两口,很暖和的哦~”
“希娜姐,我未成年…”
“我不喝。”
…
“等会去吃什么?试试这边特色的肉汤把要不然。”
“好好好,我觉得可以。”
“我随便。”
方形酒瓶里清澈而浓烈的酒液一点点见底,玻璃瓶也没有空,转而变成了装着霞红的容器,同时,希娜的脸颊上也同拿手中的酒瓶一般被几抹红晕攀上。而那个影子依旧借着城区建筑的掩护跟在后面,直到三个人进入了一家餐馆才彻底匿去了踪迹。
“所以-乣和我应该是玩尽兴了,云之墨倒是一直不怎么吭声啊,有心事么?还是说其实你是那种埋藏了什么过去的狠角色,来干这行是打算复仇什么的?”
希娜从翻开的菜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像是在寻摸八卦新闻一样勾着云之墨的话茬。
“并没有,并不是。只是我喜欢一个人安静一点而已?像你们那样吵吵嚷嚷的我会很头疼的。”
“哦~那不就是冷峻美人嘛。”
“…?随你怎么想。”
“啊,对了,”乣把身子凑到桌子前。“希娜姐不如先说说自己之前的事情?能负责管理别国来的PMC,也不简单吧。”
“我嘛?倒没什么特别的啦。简述一下的话,出生在北部的一座农场,长大后因为没什么向往的工作干脆就应征入伍了,在参加几次行动后因为表现不错被上调到特种部队了。”
“感觉还是有点特别的呀。”
“嘿嘿,还好还好。然后的话,慢慢在严格的管理下倦怠了,就借着机会来参与IM的相关工作了。你们当时到达的那个基地,有一大半管理权在我手上哦,只不过因为嫌麻烦就托人代理啦~”
“因为麻烦…你还真是随性啊?”云之墨倒着烟枪里的烟灰,用不能理解的眼神瞥了希娜一眼。
“一大半在希娜姐手里,那另一小半呢?”
“啊,剩下的那一小半是最关键的部分,在R国军方那里。IM从前是个军工厂的名字,为了应对现在‘第二次冷战’的局势才成立了PMC机构,主要职责依旧是围绕军方解决一些琐碎或者不方便军方出面的问题。”说着,点的肉汤端了上来,希娜用勺子舀起喝了一口。“这里毕竟是R国,不像A国那样…呃…自由。”
乣一边喝着汤,一边像听课一样认认真真的听着。“这么说的话…我们以后大概率会和ISA的人交手?”
“是的,小乣反应还挺快。”
“…?你们说的是什么啊。”
“啊,是这样,墨墨从来都不了解这些的来着。”乣放下碗,来不及擦嘴就做出一副专业的样子竖起食指:“ISA是自从二战后就活跃在世界上,A国中部最为出名的PMC组织,主要成分为召集来的职业雇佣兵以及临时招募的无业人员,在一段时期的可算得上恶名昭著呢,现在大有卷土重来的势头。”
希娜在旁边点着头:“没错没错。云之墨,你不是退伍军人吗,为什么还没乣一个高中生懂得多?”
“啊…你有所不知了。C国的兵役满三年就可以退伍,那之后在社会上能有很多方便和保障。”云之墨继续抽着她的老烟枪。“我只是走个流程,对于这些事我并不感兴趣…你怎么就吃上了,好好听我说啊。”
“我知道,但是如果等到肉汤不冒热气了再喝就像人被抽走了魂一样。咕噜。你们也快点。”
“你…算了。”
三人出了餐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没有厚重的战术装备堆在身上,北风也显得更加刺骨阴冷。
云之墨从下午开始逛街便自心里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似乎有谁在暗处盯着她们。直到她在穿过街角时的一个回头,看见了楼房上层处闪过的红光。
“希娜。”
云之墨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有察觉吗,后面有东西一直跟着我们。一直有风声,但是仔细听的话…应该是无人机。”
“…你何时注意到的?”
“刚刚。但很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噗。”
“你在笑什么…?”
希娜转过身,朝着后面漆黑的街道挥了挥手。“希斯特雅——!”
不过几秒,伴随着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一架DJI Mini 2从街角绕过障碍物,像听到呼唤的宠物狗一样出现在了三人眼前。“啊,被发现了么?不过今天还蛮顺利的,一直藏到现在呢。”
从无人机搭载的设备中传出一阵浑厚的男中音,是不知道在哪里藏匿着的驾驶者发出的。
“希斯特雅,我们上次任务的中间人。”在云之墨和乣没有反应过来时,希娜转过身先一步开口。“是一名黑客,目前依旧隐藏着身份,曾经在招惹了一些境外势力后用A国部分资料换取了我们IM的保护。现在主要负责在各处搜寻IM方便执行的委托,同时也负责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今天只是借我们做一个无人机的跟踪训练——我提前知情的。”
“你说的我能理解。”云之墨伸手指着那台无人机。“为什么叫‘希斯特雅’这个名字的人说话是大叔的声音?就算是变声器也太恶趣味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会习惯的。”浑厚的声音再次从无人机上传出。“今天也不光是这件事情,你们从今往后大概不会缺活干了。”
“所以,又有新的事件么?走吧,边走边说。”
正如乣提到的那样,ISA正大有卷土重来的念头。就在小队休整的这一天,距离上次任务地点更加向西的位置,爆发了激烈的武装冲突,出了反对R国的势力外,流传出的现场资料处处显示着ISA成员的出手干预。
“他们挟持了人质,意在拖延时间或者是争取到更加有利的条件。”希斯特雅用雄浑有力的声音说着。“这次也不只会有希娜你的小队出动,这条委托已经在IM高亮出示了。”
“辛苦你了,希斯特雅,到时候你会来帮忙的对吧?”
“哼哼,看咱的心情。”
“我也有点接受不了这个声音的拥有者叫希斯特雅的现实。”乣和云之墨走在后面。
“会习惯的。不过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有吧,希娜姐,今天本来也没什么事情。”
暂且除去硝烟的生活是很轻松愉快,但依然窝在旅店里的黑蛇瓦列娅,要空着肚子多挨一晚上的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