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生下来开始就在背负着各种责任,上学也好做零工也好都是被迫于生活而担起的责任。
不论自己多么厌恶学校这个地方,作为学生,他都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陈铭将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覆盖了公交车上嘈杂的人声。
不论是隔壁座位上大声打电话的大叔也好,还是那边在吵架的老太太也好,只要戴上耳机就可以当做什么都不存在一样。
音乐和耳机铸成的坚固的自我世界就像一只拐杖一样支撑他走过了那恶心的七年。
车上形形色色的人中只有他一个人身着校服,显得这身校服格外的扎眼。
陈铭低垂着头,他一向不喜欢抬起头来,低着头可以看清路,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好,仰起头是注定要摔倒的。
虽然不知道会摔多少次,但一定会摔倒。
身边的人涌向出口,新的一批人登上车子,一双白色的鞋子停在了他的前面,鞋尖直直地对着他。
‘没有空位吗……?’
手指按下按键,音乐的声音再度增大,但那道清脆的声音还是穿透了音乐。
“有啊。”
陈铭愣了愣,低垂着的头有了抬起的征兆。
‘不可能是在和我说。’
随后再次低了下去,那道声音再一次传出:“是你哦。”
大脑一片空白,音乐在此时也好像按下了暂停键,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人。
白色的衣服很干净,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只有浑浊,黑色的头发凌乱随意的散下。
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证明了她的情绪不错。
其他人仿佛没有注意到少女与他,与其说是没有注意到,不如说是大家都活在自己忙碌的生活中无暇顾及其他吧。
她嘴角的弧度忽然放大,张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用唇语说着话。
“找到你了。”
‘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的人和事,但是潜意识促使着他继续逃避一切。
少女并未再继续说着什么,她看着陈铭,深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冰冷的温度和触感在大脑中炸开,她俯下身子,四目对视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
意外的是她只是俯下身,看着他,并没有再做出什么。
对视持续了许久,她的眼神朦胧而浑浊,情绪在其中翻涌却怎么也冲不出其中的界限。
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心脏的跳动与血液的流动仿佛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隧道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昏暗中呼出的气体格外的湿热。
‘为什么……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既视感……’
心底强烈的期待感促使着他发出了声音:“你到底是……”
光线随着最后一节尾音落入车内,少女早已消失不见,陈铭扯下耳机音乐还在响,他侧过身去看向了车窗外面。
在“长雾山”的牌子底下,在人群之中那道白色身影逆向而行走进了山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里,陈铭想回忆起少女的面容却只在脑海里找到她眼睛的模样。
人群涌入,车门关闭,陈铭的手放在车窗上始终没有放下。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时间,在“长雾中学”一站只有他一人下站。
耳机被放回了书包里,塞在了最底层。
散落的桂花落在地上,陈铭看着自己的脚踩了上去然后一步步地走进了那个熟悉的教室。
他就坐在窗边最后面的位置,如同一座雕像,怎么也不肯离开那个座位,只有偶尔才会离开。
课间的时候就用戴上耳机,孤独地运行着。
他的成绩不出色也不是很难看,是卡在中间的那一类人。
性格孤僻,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喜欢和人交流。
父母在早些年就去世了,母亲是难产死的,父亲在遥远的地方打工,死在了工地里。
两岁的他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他会失去他的父母。
当父母的黑白照片立在他面前时,那种无力感和绝望感让他哭出了声。
年幼的他被奶奶拉扯长大,为了分担奶奶的压力他周末的时候会去打零工。
今天是周一,昨天因为太晚了,困意让他睡在了街头,店长大叔把他带到了店里的楼上,那是大叔住的地方,而他睡在沙发上。
凌晨三点清醒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一,匆匆拿上放在店里的书包等到公交车来的时候就上了车。
陈铭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惦记的,也没什么追求,他奶奶说,他的小名叫做平安,是他妈妈怀上他的时候取的小名。
这个名字的寓意很平淡,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有时候他会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厄运被分散到了自己至亲的身上才让自己平安长大的?
他妈身体不好,但是他自出生起就没生过一场病。
只是这种想法由于想不通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埋回心底。
虽然有时候会突然跳出来,也只是在重复这个步骤而已。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体育,高高的铁网围住了操场,隔绝了附近的林子。
陈铭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众人眼神空洞。
“你在发呆吗?”
少女蹲在陈铭的后面问道,陈铭一惊,回头看去,少女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
少女歪了歪头:“我吗?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什么?”
少女伸出右手穿过铁网牵住了陈铭的手:“我啊,是因为你,才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啊。”
“只有你能真切的看见我,触碰我,听见我。”
“所以啊,也只有你,能让我解脱。”
“什么是……让你解脱?”
少女沉思了片刻:“不能说哦。”
“那我怎么样才能让你解脱?”
“我也不知道。”
“……”
少女自然的坐在了陈铭的身旁,她看着陈铭那副震惊的模样笑了笑:“这么惊讶干什么?我已经习惯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了。”
“我并不急迫,因为我的时间还很长。”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这种现实呢?”
陈铭低下了头,他看着地上在爬的蚂蚁随便应付了一句:“因为我没法反抗。”
“唔……那稍微自我介绍下吧,我也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了,你好啊平安,我叫岁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小名?”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知道你叫平安。”
聊了一会儿后陈铭已经大致知道了眼前这个非人类少女的情况了。
想要得到解脱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像是有了明确的目标却始终找不到通往的路径一样。
为什么……这种感觉那么熟悉?
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让陈铭对眼前突兀出现的少女并没有恐惧和厌恶的情感。
或许这种感觉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得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