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液体滑落脸颊，刺骨的冰凉彻透脑髓。
这不是猎物的血，这是……寂静的雨。
雨滴无声地覆满地面，像是水田里满溢的清流，却又鲜红如血。这到底是是天空的泪珠、还是大地的伤口？
野兽全然不知，它只知道、在这冰冷的血雨渗入自己的鼻腔时，自己也该醒来了。
【呼噜噜噜……】
一股热气涌出，将血雨挤出鼻腔。
黝黑的鼻头颤动着、发出了异样的低吼。
“我在做什么？”
野兽如此想到。
它本能地试图在血雨中移动麻木的四肢，但反馈而来的却是阵阵钝痛。
【咕嗷……】
野兽感到痛苦，不自觉地悲鸣起来。
“痛苦？”
野兽不应感到疼痛。
它第一次尝到了如此般的滋味，痛感沿顺神经归入意识，游离于外的自我被苏醒的意识强行拉回身体，野兽首次看到了充满色彩的世界。
“色彩？”
野兽不应拥有自我。
凭借本能行动，判断安危行动，依据欲望行动。自己是天生的捕食者，自我本应归顺于捕食的本能——现在，又为何会分离出来？
带着疑问，野兽理解了本能并不能带领自己脱离苦海。于是，它开始学习如何忍受痛苦。
它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倏地直立起来，长年捕食人类而造就的发达肌肉群就算是被冻僵也能够正常运作。
【嗷嗷嗷嗷……】
“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在这里的？”
野兽不应拥有记忆。
除了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它想不起任何事物……除了自己的存在本身。
“枯兽”——人类如此称呼毁灭了他们家园的存在，它也是其中一员。
【吃……杀……】
枯兽从冻僵的嘴中吐出了只言片语。它们被允许拥有智慧与简单的谈吐能力，但对于它来讲，先前的智慧充其量和人类新生的幼崽相近。
但是，现在不同了。
它挥舞起树干般粗壮的手臂和刀刃般锋利的巨爪，即便使不上力、枯兽也能够轻而易举地折毁健硕的大树。
原本，这份力量是仅仅辅佐于本能而非自我的。
就如昏君配贤臣、和贤王配贼子，无论哪一种都不算是完美无缺的组合；但如果出于某种契机，促使了贤王与贤臣的相遇，那么便是所谓的天作之合。
咔啦——咔啦——
【饿……】
话音未落，枯兽收回了本能的念头。
出于好奇，它尝试抵制这股欲望，捕食的欲望便瞬间被自我所扼杀，连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此时此刻，它终于理解了为何弱小的人类会将拥有自我奉为荣耀、为何会将强大的枯兽划为比人类还要低等的存在。
“自我”就像是一头凶猛野兽的首领，无论是智慧、本能还是欲望，一切都归于它的名下。
而对于先前不具备自我意识的枯兽，自然不可能知道世界上会存在远比自己还要凶恶的捕食者。
“自我”真是可怕。
【咯咯咯……】
枯兽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如果熟练运用名为‘自我’的力量，一定能够加速人类的灭亡吧。”
它新生了一个念头：利用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神奇能力，让整个地球都归于枯兽掌中。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毫不犹豫地开始了行动。而当务之急是毁灭近在眼前的人类据点——也就是数名险些埋葬自己的人类所在的地方。
它抬起头，堡垒一般的巨大建筑就算站在千米外也一览无余。
“里面就是人类的聚居地了……”枯兽如此想到。
它挣扎着挺起传来阵阵剧痛的胸膛，呼入的空气流入胸腔、膨起了早已沉寂许久的胸膛。
随后——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声狼嚎。
先前，枯兽的咆哮只是为了震慑敌人而使用、亦或是用来召集同胞的号角；但此刻，枯兽从未感受过如此畅爽的愉悦感。
就像是将积压已久的陈旧脏污一口气排出、换上崭新气管一样的爽快。
白色的热气吹开了下落的雨滴，枯兽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
【哈……哈……哈……】
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迎着风、沐着雨。对于人类相当于是剧毒的红色液滴、对它来讲反倒是能够恢复活力的兴奋剂。它毫无顾忌地在丛林间肆意奔跑。
毫无疑问，比起束手束脚、畏头畏尾的人类，枯兽更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因为它们不惧怕这些红色的液滴、鲜红的大雨。
“如果野兽拥有了堪比人类的智慧、拥有了自己的秩序和社会，那么人类还会是食物链的顶端吗？”
嘶啦嘶啦……
枯兽所经之地，草木开始枯萎，土壤也逐渐变成骇人的黑色。
枯兽并不是极具侵略性的野兽。它们是来自其它世界的生物，即便不主动进行攻击、它们也会为所经之处带来毁灭——
——草木枯折、土地荒废、生灵涂炭，凡是有机物都难以幸免。这是枯兽天生具有的特性，也是它们被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忌惮的原因。它们就像是地球的死神。
但，这也仅限于有机物而已。那些冰冷的、刺耳的东西，依旧可以对它们造成有效的伤害。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它奔向远处那座巨大堡垒的脚步。
茂盛的体毛虽说可以抵挡酷寒和钝器打击，但人类所能利用的兵器可不止这两种。
一个人类、手持黑色狭长的兵器，在远方堡垒的城墙上对自己发动了攻击。
【武器……发出……火光的武器……】
它知道人类先前欲图杀死自己时使用的小型黑色兵器，其固然威力十足、但自己厚重的脂肪层依然能够勉强抵挡，因此此刻志得意满的它并没有太多的忌惮。
不过，这一次却让它感到了死亡迫近的气息。
砰！！！
声音再度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攻击精准的命中了它的左肩。
它忽的反应过来——自己低估了对方所能拥有的武力水平。
与以往的兵器不同，城墙上的人类所使用的兵器威力异常巨大，受到冲击的左肩瞬间便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而随之而来的剧烈痛楚则是让它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
“逃跑？”
枯兽不会逃跑。它们是无畏的战士，它们的本能便是杀死目光所及的一切生物，它们……不该感受到恐惧。
而现在，这头枯兽发了疯似的逃向了森林深处，其不堪的体态丝毫不逊于在战场上落败溃逃的人类军队。
“不甘”。
不甘涌上心头。昔日的强大令它忽略过许多事物，但名为情绪的产物却难以忘却。而不甘……更是一种会随着时间逐渐发酵的复杂感情。
有些人会因不甘而发奋图强，有些人会因不甘而怒不可遏。对它来讲，明显会是后者。
啪嗒……啪嗒……啪嗒……
但它没有停下脚步。
因不甘而仇视，因仇视而愤怒，愤怒是源于本能的感情，是每一种生物都会拥有的负面情绪。
而此刻的愤怒、无力的愤怒让它感到浑身难受，甚至盖过了伤口处的痛觉。
毕竟接触了鲜美的果实，又怎能忍受品尝溃烂的种子？
于是，它选择尝试去忘却这种感情。枯兽张开血盆大口、拼命地撕咬着手边粗壮的树干。
一棵又一棵，一口又一口。连无力的爪子都能够轻易折断大树，那么在强而有力的巨口下、残存的只剩下被扯成粉末的树皮。
【呼哈……呼哈……呼哈……】
经过了一系列的破坏行为后，枯兽不再感到愤怒与难受。
一般的枯兽不会无缘无故地摧毁这些已经因鲜红的大雨而死去的植物残骸，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并不会加速人类和其它生物的灭亡。但它却从这种行为中获得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快乐和释怀。
“自己真的是为了毁灭人类和其它生物而存在的吗？”
枯兽产生了疑问。
——而这个疑问，它会在接下来的时日里持续思考，直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