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界，天庭下属捉妖部门乾号室。
年近三百岁的老者，脸上有着岁月刻下的皱纹，花白的胡子与飘逸的长发。他乃乾号室主任。此时，他望着面前腼腆的年轻男子，不禁叹气。
“可惜了，方宁你从中心界最高学府毕业，在学历上明明吊打同届考生，分数也是第一，按常理讲，本次中心天庭神格考核的三个名额该有你一个。但是……”
“你没有背景啊。”
“被录取的三个，学历不如你，只是下面小界的学府；本次天庭神位考核的分数也不如你，甚至还有一个不及格的，而你只差三分便满分了。”
“这么优秀的你，只有一个弱点。没有背景啊。”
“那三个被录取的，一个的爹是六品神官，掌管三十小界的灾厄，而考核官的家乡正巧在那六品神官的管辖范围，便卖了个顺水人情；另一个的小叔是五品神官，掌管中心界姻缘，考核官更是不敢得罪，唯恐没了子孙后代；最后一个……”
方宁轻声问道：“最后一个的爹是谁？”
“咳咳，是我。”
方宁心中好奇，表面上看不到一丝的恼火与失落。暗想：“不对啊，来之前我特地查过了，这老家伙官阶八品，自考得天庭神位，便在这一职位兢兢业业二百年有余，到此节点，也是走到了尽头。他怎能有这个权势左右一个名额？”
这里是中心界，最高天庭。不是下面三千小界所能比拟的。竞争自然更激烈。
别说八品了，就算是那个掌管灾厄的六品神官，都没能力左右一个名额，八成是送了大礼。否则考核官才懒得理会。
“咳咳。”主任一脸尴尬，见方宁没生气，心中惊讶这小子的养气功夫，连忙道：“你不要生气。不是我在其中上下其手，实在是我儿子自己争气，找了豪门仙女做女友，人家老丈人给张罗的，说是上门女、呸，说是女婿不能没个神格，不然走到哪里都丢了家族的脸。”
方宁心下了然。
连女婿都给套上一身神皮，那女方家族不简单啊。
不过，能吃软饭，也算是一种本事？
主任连连咳嗽，估计是得了肺病，脸蛋愈发红润，愧疚道：“按照惯例，每年都会留一个名额给没背景的，今年实在特殊，豪门世家掺和了一手，只能委屈你了。不过……”
主任语气一转。
“我这里有一个补偿措施。只要你签了这个合同工，也算是天庭外围人员。虽然没有正式工的待遇，上不了封神榜，得不到神格，无法享受各种权利，但好在也少了许多的责任，诸多针对神官的条条框框都不起效用。而且……”
主任语气诱惑。
“只要签了这份合同。以后就有机会转正哦。”
方宁拿过合同，细细看过。
白纸金字，大致讲了合同工一年一签，不想干随时辞职。少了许多神官的束缚，自然少了诸多的福利。但是，干一份苦力，给一份报酬，多干多拿。
方宁拿过笔，沾了些灵气墨水，在上面刷刷签下名字。
主任眼睛一瞪。“这就签了？你不考虑考虑？”
方宁奇怪。“为啥考虑？”
“你不……生气吗？我是说，你被人抢了名额，不会心里不平衡吗？”
方宁摇头：“我只是个寻常人家出身的孩子，祖上没有为天庭效力，自然不会有余荫庇护我。”
“不对啊，现在人不都寻求公平吗？你不会不满吗？”
“公平？公平便是最大的不公平。”方宁奇怪，“你都多大人了，还在宣传公平？”
主任语塞，深深地看了方宁一眼，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伪装神色。
要不是这个孩子心机深沉，要不就是他本就这般想的。
无论是哪个，都代表了这个孩子的不寻常。
“而且。”方宁振振有词，一脸正派：“我报考天庭神官职业，只为了守护万界秩序，为天庭出一份微薄之力。让中心天庭在这片时空内，永远矗立，化作常青树，庇护万界！”
主任心中一咯噔。惊骇万分。
这是什么意思？
跟他高谈阔论？谈理想抱负？
他在主任这个职位干了五十年后，早就丢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宁神情变化，面露复杂，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我出身普通，家徒四壁，若没有天庭的制定的秩序，早在万族的争斗中消失掉，化作时间长河中一多不起眼的水滴。然而。是天庭给了我读书的机会，让我有机会接受教育，来到最高学府，学成一身本事。”
他声音振奋，之前的所有低沉消失了。变成一个阳光的青年：“人怎么能没有感恩之心？是天庭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活下来，还让我活得像个人样。我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些稀松平常的小事而抱怨呢？我应该做的，是不求回报，珍惜每一个机会，感恩天庭！”
主任惊愕。仔细观察着方宁的神情，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惊愕之余，不由自我怀疑。
他暗道：“难道，真是我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眼前的这个青年，真的只是想报答天庭？”
主任细细回忆方宁的简历。
确实，方宁从小到大的学费，都是天庭发放的贷款，直到今天还未还清。
天庭确实给了他不小的帮助。
这个青年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友爱同学，乐观开朗，积极参与社会活动，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无一不给予优秀的评价。
可是，他这么优秀的人，却得不到应有的待遇，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
“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你不会沮丧吗？”
方宁笑着反问道：“有什么好沮丧的？比之当年我连饭都吃不起，需要出去乞讨，现在的生活简直好得离谱。我一顿饭能吃得起三个馒头，敢加两盘咸菜。我还有一份来自天庭的合同工，有一身的道术与知识，还有做人的操守。我有什么不满？”
主任望着方宁那通透明亮的眸子，脑海里有一个人影，逐渐与之重合。
那是当年的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生节点，同样的意气风发，同样的心怀抱负。
只是，自己比他少了感恩之心。少了朴实无华的做人道理。
以至于仅是碰壁几十年，便心生怨气，将所有的原因归结到世界，归结到天庭的制度，甚至是天帝。
至于那些遥远的理想抱负，他早就将之作为垃圾埋葬在心底。
主任的目光带着审视，以及一丝对于答案的困惑，望着方宁。
“方宁，你要知道，在你身后没有任何仙神。在这个天庭的大染缸里，可能困顿一生，也无法实现心中抱负，没有人会发现你的优秀，没有人感激你的奉献，甚至还有同僚与竞争对手在背后笑话你的理想与幼稚。等到最后，也许你会不得不放弃操守，去同流合污。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浪费青春签下这个注定没有结果的合同？”
方宁诧异主任与他说这么些心理话。但方宁依旧没有任何犹豫，正色道：“那又如何？别人的冷嘲热讽与我何干？人生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闻言，主任不由惭愧。
——原来忘记初心的是我。
——原来有问题的不是他，是我。
他对方宁的感官彻底改变。
这是一个朴实的好孩子！脑海里干净，没有一丝污垢。他不该用那些看似成熟实则污秽的想法去污染对方。
于是，主任下定决心，要好好待他，补偿这个好孩子。
他站起身，赞许地握住方宁的手。“你……很好！”
“只要你在这个位置好好干，我保证，有转正的机会，绝对第一个考虑你！”
“不光如此，一切待遇我都会给你从优，不会给你克扣任何一点补助。”
主任感叹着，眼角含泪，45度角仰望窗外。
“当年我也是像你一般。只是，不知何时，就因为无法晋升，便遗忘了初心。你让我想起了当年，也许，如果我保持当年的初心，如今便是另一番光景。”
主任凝视方宁的眸子。
“你要切记，要牢记初心，从一而终！”
方宁望着主任眼角的泪，也是眨巴着眼硬生生挤出了一滴泪花。
“领导的话，属下绝对不敢遗忘！一定会将其记在笔记上，随时拜读！”
主任更加感动。
有责任心，甘愿为天庭无私奉献，有着这般高尚品德的人，竟还愿意倾听自己的意见，认真思考。
这般优秀的青年真的不多见了！
他挥挥手。
“去吧！去找小刘领任务。从现在开始，努力吧，少年！”
方宁点头，转身离开。
一出门，他所有的正义凛然、慷慨激昂全都消失了。神色回归平静，仿佛波澜不起的一潭水。表情管理堪比得了奥斯卡的演员。
“啧，”方宁无奈地笑了笑，“世事无常，人生如戏啊。”
他所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神格名额被抢，他心中要说一点都不在意，也是假话；只能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没有托关系的条件，只能接受这一切。
他需要钱，需要面对现实。
所以只能接受现实。
但好在，即使是合同工，也能搞到钱。
想了想贷的款，还有每天吃馒头咸菜的生活，他就一阵更加坚定了努力赚钱的决心。
良久，他又发出轻松的叹息，嘴角含笑。
“啊，终于混进天庭了。”
真难啊。不枉我努力奋斗十多年。
虽然没有神格，只是个合同工，但好在合同工没有条条框框，搞起钱来更方便些。
方宁的嘴角情不自禁地越咧越大。
多少年了。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搞钱了。
现在，劳资只想搞钱。
所以。
去他妈的神格。
没有那些劳资照样能赚到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