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竟然能拥有神明的力量,呵呵,这便是命中注定,所谓的终末启示,符月魔寰和失乐园,都将在这个世界中永远沉沦下去。”
奥菲柯达的声音并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摩擦般滚过空旷而残破的大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坠入弥漫的血腥空气中。
她鲜红的双马尾在从破碎穹顶斜射而入的阳光下,如同两簇跃动的火焰,与她身下那个面色惨白、早已气息全无的男人形成了诡谲而残酷的对比。
“确实如此,殿下所获得的「Khronos factor」无疑证明你才是被神明选中之人。”
百里曜一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站在数步之外,身影半掩在立柱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那些穿着闪烁红光外壳、仿佛机械与血肉结合体的战士,与灰白袍服的魔术师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血从他们身下蜿蜒渗出,汇聚成片片暗红色的水洼,倒映着破碎穹顶外的惨白天空。
“用了整整5天时间,这就是你带来的人么,百里曜一。”
奥菲柯达的指尖轻轻划过身下男人失去温度的脸颊,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被百里曜一扔在一旁、蜷缩着的赛西娅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审视。
“即使你查到赛达博士有关之人的下落,我也需要时间在那个城镇寻找她。奥菲柯达殿下,稍微调教一下她,你我便会知道女武神手记的下落。”
百里曜一向前走了一小步,靴子边缘沾上了粘稠的血浆。
“看样子饿了很久,她一时半会儿无法说话。”
奥菲柯达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终于从那个死去的男人身上缓缓站起,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皇冠微微歪斜,脸上溅开的血迹已经半干,衬得她那双闪烁不定的猩红瞳孔更加妖异。
她是伽落蒂王国的公主,而就在不久之前,哈尔利帝国的飞行器群如同死神投下的阴影,掠过豫宿帝都的天空,将辉煌的宫殿、高耸的塔楼、繁华的街道统统化为燃烧的废墟与四溅的瓦砾。此刻,阳光正无情地炙烤着那些裸露的残垣断壁,将一切不堪与痛苦暴露无遗。
“他的心从未跳动过,为了这样一个国家,甘愿抛弃我,抛弃自己的双腿,也无能为力。”
公主低声呢喃,不知是对脚下的死者,还是对自己。她踢开脚边一块碎裂的、带着家族纹章的砖石,走向赛西娅。
“奥菲柯达殿下,事不宜迟,尽快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到女武神手记的下落吧。” 百里曜一催促道,他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目光投向大殿一处断裂的围墙之外。
“哦?”
公主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猩红的眸子眯了起来。
“身后有三四个毛毛虫一直对我紧追不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抵达这里。”
“让他们向躺在地上的哈尔利人一样,我不觉得,这个国家有什么人能对你造成威胁,百里曜一。” 奥菲柯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以及毫不掩饰的傲慢。
她弯下腰,苍白的手指捏住了赛西娅的下巴,迫使昏迷中的少女抬起头。
“你真的变得从容了,殿下,明明只要得到女武神手记就可以改变世间的一切……” 百里曜一的语气里压抑着焦躁。
“改变?呵呵,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手记这样的事情,你觉得我能百分百相信?”
公主打断他,声音转冷。
她松开了赛西娅,站直身体,与阴影中的百里曜一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燃烧噼啪声和风声。
百里曜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仅存的恭敬面具彻底碎裂。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子重重踩进血泊,溅起几点暗红。
“我现在真想立马杀了你这个泼妇。”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哈尔利人,你该不会忘了,现在我们依然是合作关系,即使你有手段杀了我,你觉得仅凭你能够使用女武神的手记?你也别忘了,现在这场景是如何造成的!”
奥菲柯达毫不退让,甚至向前迎了半步,她周身弥漫起一股肉眼难辨的、令人心悸的波动。地面上细小的碎石和尘埃开始无风自动,缓缓浮起。
堕落的魔术师,百里曜一,感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
他想起这个女人是如何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连异端魔术师们都束手无策的哈尔利「帝师天使」撕成碎片。合作?利用?也许从一开始,天平就未曾平衡过。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后退了半步,那是一种无声的、充满屈辱的妥协。
他粗暴地抓起昏迷的赛西娅,像扔一件货物般将她丢到奥菲柯达的脚下,自己则退到两米之外,胸膛微微起伏。
“我对于现在的你还算满意。”
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她优雅地蹲下身,几乎是以一种拥抱的姿态将赛西娅搂起,另一只手撩开少女颈边散乱的长发,露出了白皙脆弱的脖颈。她微微偏头,张开嘴,尖锐的虎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光,然后,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呃……”
昏迷中的赛西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鲜血立刻从伤口涌出,顺着公主的嘴角淌下,染红了她的下颌和衣襟。公主的喉头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那双猩红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深邃了。
“好了没有,殿下。”
百里曜一不耐烦地催促,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大殿入口的方向。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需要一段时间,她自己便会醒来将手记的位置告知于我。”
奥菲柯达松开牙齿,舔了舔唇边的血迹,意犹未尽。赛西娅颈间的伤口以缓慢的速度愈合着,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需要一段时间的话,我就用自己多出来的时间去陪陪附近躲藏的毛毛虫吧,喂该死的毛毛虫听到没有!”
百里曜一突然提高音量,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大殿一侧那堵被轰开巨大缺口、碎石嶙峋的断墙。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身影从乱石堆后缓缓站了起来,拍打着白色长袍上的灰尘。那是一个少年,白色的发鬓在带着硝烟味的风中飘动,他脚下的地面,随着他每一步踏出,都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震动。
“这次一定将你碎尸万段,百里曜一!”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还没有从上次的败北吸取经验吗?这位曾经最强魔术师厮無生的弟弟,厮南生。”
百里曜一转过身,面对来者,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混杂着轻蔑与厌倦的神情。他手腕一翻,一把通体翠绿、刀身流转着如碧波般光华的长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手中——「魔刀·明鸿」。
“我一路想了很多,” 厮南生抬起手,掌心向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仿佛受到了牵引,一丝丝、一缕缕猩红的液体从地面、从墙壁、甚至从空气中析出,在他掌心上方汇聚、翻滚、凝结,“为什么自己总是碰到这样的事情,明明自己很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很想像哥哥所说的那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掌心的血团却越来越凝实,散发出不祥的红光,“但现实总是这样不如人意。我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要遇见这种事情,我明白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与恨意:“因为正是有你们这群自私自利的人的存在,世界才不会就此安宁!”
“我本以为我们会很像呢,看来我也是想多了。”
百里曜一叹了口气,挽了个刀花,翠绿的刀光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谁会和你们这种人相像!”
厮南生怒吼,抬起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挥!
“「血孢·散华」!”
那团高度凝结的血液瞬间炸裂,化作无数枚指甲盖大小、却锐利如针的血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发出尖利的破空声,铺天盖地朝百里曜一笼罩而去!每一滴都蕴含着撕裂金石的力量。
百里曜一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手中「明鸿」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斩!”
没有复杂的招式,仅仅是一记简洁至极的横斩。
刀身翠光大盛,一道新月状的巨大刀气脱刃而出,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在他身前急速旋转、扩散,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翡翠色刀幕!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碰撞声炸响!
猩红的血孢与翠绿的刀气疯狂对撞、湮灭、迸溅!
破碎的血珠和逸散的刀光将周围本就残破的地面、石柱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大部分血孢被这凌厉的一刀斩飞、击碎,但仍有少数漏网之鱼穿透刀幕的缝隙,擦着百里曜一的衣角飞过,在他身后的石墙上留下深深的小洞。
“速度太慢,精度太差!「雷豹」!”
百里曜一的身影在一阵刺目的雷光中骤然模糊、消失!原地只留下一缕跳跃的电弧和淡淡的焦糊味。
厮南生瞳孔骤缩,几乎是战斗本能驱使,他双臂交叉护在身前,手臂皮肤瞬间被一层快速蔓延、硬化、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厚重「血孢」装甲覆盖。
他没有试图捕捉那快如闪电的身影,而是将全部感知集中在身侧——右侧!
噼啪!
雷光在他右侧三米外闪现,百里曜一的身影由虚化实,「明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缠绕其上的跳跃电蛇,朝着厮南生的脖颈狠狠斩落!这一击,将速度与雷电的麻痹、穿透特性结合到了极致!
“喝啊!”
厮南生怒吼,覆盖着血色装甲的右臂如同盾牌般奋力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伴随着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同时响起!翠绿的刀锋深深切入血色装甲之中,狂暴的雷电顺着接触点疯狂窜入厮南生手臂!
剧痛和麻痹感瞬间席卷他的半边身体。
轰!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厮南生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向后倒飞出去,接连撞塌了两堵半塌的矮墙,最后被掩埋在一堆轰然落下的碎石瓦砾之中,烟尘弥漫。
百里曜一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看了一眼刀身上沾染的些许血迹和破碎的血痂,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提刀,迈步,准备给被掩埋的对手最后一击,或者至少确认其失去战斗力。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碎石堆猛地炸开!
一道完全由浓郁血液凝聚而成、足有丈许长的猩红长矛,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以远超之前血孢的速度,从烟尘中激射而出,直取百里曜一的心脏!长矛尖端,空气都发出被撕裂的哀鸣。
“嗯?!”
百里曜一心头一跳,反应极快,拧身挥刀,翠绿刀光精准地劈在血矛侧面!
砰!
血矛被斩偏方向,斜斜地插入他身旁的地面,深入尺许,矛身兀自颤动不休,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杀意。但这一击,明显比之前的血孢强了不止一筹!
烟尘缓缓散开,厮南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抬手,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缓缓张开双臂。
“「朗基努斯之枪(Spear of Longinus)」——!”
随着他低沉而清晰的吟诵,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他周身的地面,那些流淌的、干涸的、渗入石缝的鲜血,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疯狂地向他汇聚!
一柄、两柄、三柄……足足十数柄与之前一般无二、却更加凝实、猩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长矛,在他身周的空中迅速凝结、浮现,矛尖齐齐对准了百里曜一!每一柄长矛都散发着洞穿一切的锋锐气息,将百里曜一所有的闪避空间彻底封锁!
“去!”
厮南生双臂猛然向前一挥!
咻咻咻咻——!
十数柄血色长矛化作一片夺命的猩红风暴,撕裂空气,带着鬼哭般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射向百里曜一!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绝杀!
百里曜一脸色终于变了。
这攻击的密度和威力,远超预期!他左手迅速在身前划出一个复杂的魔术式,口中急诵,准备使出融合魔术。
“「波尔之盾」!”
一面半透明、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纹路的菱形光盾瞬间在他身前展开,试图阻挡这致命的矛雨。
然而,就在光盾即将成型的刹那——
“休想!「妩媚之蚺」!”
厮南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紫芒,他对着百里曜一的方向,五指猛地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炫目的光芒。
数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妖异的紫色光束,如同最刁钻的毒蛇,无视了物理距离和正在成型的护盾,瞬间就“缠绕”上了百里曜一的身体,并非实质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感官与凯撒终端!
“呃啊!”
百里曜一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扭曲,耳中响起诡异的嘶鸣,体内平稳运行的魔力瞬间紊乱!这正是厮南生掌握的一种诡异超越魔术「妩媚之蚺」,能直接干扰目标的感知与魔力控制。
“糟了!”
百里曜一心中骇然。
就是这不到一秒钟的紊乱和僵直,他身前的「波尔之盾」魔术式闪烁了一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噗的一声熄灭了!而那片猩红的矛雨,已然近在咫尺!
“我服了!”
百里曜一是真的慌了。
太快了!
厮南生的攻击节奏、战术衔接,与上次交手时简直判若两人!仿佛自己每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每一个可能的应对,都被对方提前预判并针对!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嗤嗤嗤——!
血色长矛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百里曜一原本所在位置的身体……的残影!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百里曜一的额头正中,一道奇异的、如同裂纹又似符文的紫色斑纹骤然亮起,散发出妖异的光芒。他的身影在长矛及体的前一瞬,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变得模糊、扭曲,然后倏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现在十几米外一块倾倒的巨大石板之后,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额头的紫色斑纹缓缓暗淡下去,但并未完全消失。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惊怒。
“该死……对付他看来必须使出「天遗神」了……”
百里曜一咬着牙,低声自语。
上一次遭遇,他便是被逼到绝境,不得已动用了这禁忌的力量才惊险脱身,甚至重创了厮南生。
这一次,他本以为凭借对对方能力的初步了解和自己的成长,能够在不依赖那股危险力量的情况下解决战斗,甚至生擒对方。
现在看来,他大错特错。这个失去哥哥的少年,在仇恨和痛苦的淬炼下,成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他悄悄从石板边缘探出一点视线,望向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白发飘扬,眼神却冰冷锐利如刀的少年,心中的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对那股即将被迫使用的、代价巨大的力量的深深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