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烟柳径直从后门走入,无视了门卫出示学生证的要求,直到其中一个人上前拍了她的肩膀,颜烟柳才算惊醒过来,她无力地在挎包里面摸索,找不到,如果按照往日,她应该会着急自己的学生证是不是丢了,但今天是不会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电子学生证,门卫看着眼前的女生,头发有些凌乱,几根发丝还沾在了嘴角和眼眶旁边,眼睛半睁着,像是刚刚奔溃大哭过一般。
和男朋友吵架了怎么?哭成这样,那男的不会做什么对不起这女娃的事吧,哎呦,小年轻,就不能像我们这代人本分点。中年的门卫这么想着,挥挥手,放行。
颜烟柳收回手机,瞄了一眼,16:30,她不记得中间在哪花了多少时间,也不记得自己逃命花了多少时间,现在有再多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手机屏幕上半部分有一道红杠,那是共享电动车应用在后台运行的标志,也是车子还在租用状态的标志。
颜烟柳关闭屏幕,她不想去归还车辆,她也没有力气,翻找学生证和打开手机就用掉了她所剩下的所以精力,更别提换车需要付款密码。她的脑子现在就像在天上飘,稍微拉一下就可能掉到地上摔成烂泥的地步,所以她不会“冒这个险”去唤醒大脑的,那段记忆现在还在重复播放着,但只是模糊的虚像,如果她让自己的大脑清醒过来去细细还原那个场景,那个触肢,阿桥的脸……她会当场疯掉的。
或许我已经疯了呢?颜烟柳低着头走着,想着。她咬了一口口腔的肉,有些许疼痛,不是梦,但这也无法证明她没疯。
她没选择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走楼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没多余的力气了,干嘛还非得爬楼梯,来到宿舍门口时,她明白了,她在害怕,她不想面对其他认识的人,她害怕别人问起阿桥,也害怕向他人说起阿桥。
那现在该干什么?等别人问起,你才说阿桥被一只竹节虫杀了吗?
“咔嚓。”门开了,沈苗歪着半个身子,“你跟着干啥啊,KIKI咔咔五分钟了。”颜烟柳低头,钥匙拿反了,插的进去才怪。
颜烟柳把钥匙装进口袋里,径直走向自己的床,在看到沈苗和其他舍友的脸时,她差点就崩溃得想抱住她们大哭一场,可一想到那样会引起她们对于原因,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相处那么久,她知道沈苗她们应该会容忍她无缘由地一次哭泣,可这次真不是毫无缘由,相反,缘由过于可怕了。要么别人听后疯了,要么别人听后觉得她疯了。
她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与外界完全隔离,被子带来的幽闭感和黑暗让她摇摇欲坠的理性站稳了脚跟。还不够,她又把眼睛闭上,把注意力放在了呼吸上,一呼一吸,心里也在默念“一呼一吸”,她还在紧绷着,因为她清楚,只要节奏乱了或者放松警惕,自己眼前就会出现一个个人,沈苗、其他舍友邱绛、林满、钟瞳、阿桥的朋友、老师、阿桥母亲、阿桥说过的他殉职的哥哥尹涯的那些警察同事……他们都会用狰狞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一遍遍地问:“尹桦桥呢!?”
颜烟柳依旧保持一呼一吸,但渐渐地已经平稳缓慢了下来,她紧闭着的眼开始放松,自然合上,然后,她的意识开始往下跌,幻觉梦境开始出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涌现在她面前。
这些奇奇怪怪的场景,好美。
刹那间,这些被颜烟柳视为美的东西,扭曲成了多个旋涡,最后多个旋涡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旋转的速度加快,螺纹也越来越多,知道螺纹多到叠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圆,圆开始凸起,最后形成了一张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那张脸面无表情的张开了嘴:“尹桦桥呢!!!???”
“妈呀,怎么了?”邱绛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看着和她床位在同一边,现在正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颜烟柳,刚才颜烟柳突然抽搐了一下,连她的桌子的震动了起来。“什么怎么了?”沈苗放下手机看着邱绛。“柳柳啊,突然一震的,我还以为地震了呢。”邱绛站起身,走到颜烟柳床边,抬起手,碰了碰她的鞋子,没有反应。
“柳柳?你可是淑女哦,怎么能在床上发癫~呢~~哈哈哈。”邱绛打趣地说到,准备回自己的位子,沈苗也继续玩手机,随后,两人又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那张床。屏住呼吸。
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两人几乎同时跨到了颜烟柳床前,“怎么了啊?柳柳?”“别哭啊,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呗。”“对啊,别吓我们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事也向说给我们啊,不要一个人憋着哭呀!”“是不是尹桦桥那小混子欺负你了?我就说过他不是好人,柳柳你说,我去帮你教训他……”
求你别说那个名字!颜烟柳在内心乞求,但她无法开口,她捂住嘴,转身直接跳下床,差点直直摔在地上,幸亏沈苗和邱绛及时扶住了,但她们也被撞得不轻。颜烟柳没有道歉,弯着腰,捂着嘴,左摇右晃地跑向卫生间,门关着,她猛地敲了敲,然后拼命转动门把手,里面传来了钟瞳的声音。颜烟柳没有迟疑,转身进了淋浴间,趴在地上,对准下水口狂吐起来。
沈苗和邱绛就这么看着平时温和平静的颜烟柳如此不顾形象地卧趴在淋浴间的地上,沈苗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同时瞄了眼她的脸,确定进来的人确实是颜烟柳。她还在吐,呕吐物已经沾到了头发上。
沈苗走出浴室,看着同样一脸懵的邱绛,说:“你去倒点热水吧,我看着……”砰的一声,浴室门关上了。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这短短十几分钟给她们造成太多惊吓和困惑了。
“柳……柳?”邱绛试探性地问了句,回答她的是花洒喷射出的水声,还有水打在衣服布料上发出的刷刷声。邱绛咽了咽口水,准备再次开口。
“能帮我拿下衣服吗?”颜烟柳说出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
“啊?哦,哦哦哦哦哦!”邱绛连忙跑进去拿来了颜烟柳的衣服,还有干的毛巾,“柳柳,拿来了,你开下门好不好?”沈苗敲了敲门。
“放在门口就行,你们进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颜烟柳说到,声音有点颤抖,沈苗觉得那是冷水从头上淋下导致的。但她不再多问,推着放下衣服的邱绛回去,又发消息给厕所里的钟瞳,让她别管颜烟柳,直接进来。
颜烟柳穿着衣服,冷水从头淋到脚,让她的思绪得到了压制,一直飘忽忽的大脑也开始回到属于它的位置,流水则把呕吐物冲进了排水口。
“呼,呼,呼,呼……”伴随着花洒的水声,颜烟柳双手抱膝,靠着墙坐下,调整的自己的呼吸,然后,“呜……呕……”她又呕吐了,已经没东西给她吐,所以宿舍里的三人只能听到水声和她喉咙里“咔咔呕呕”的声音。
比好姐妹发生糟心事变得奇奇怪怪更难受的是,她奇奇怪怪,自己却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沈苗想。
颜烟柳走出浴室,天已经黑了,顶着湿头发走进宿舍,直接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郊区的校区特点就是,哪怕站在全校最高的地方,一眼望去,也看不见什么高楼大厦霓虹灯,倒是能看见树林山丘,保护区和森林公园什么的。颜烟柳的宿舍阳台就是如此。
相距两公里外的小树林上,它正站在树林边缘,望着在它看来不远的学生宿舍高楼层的一间宿舍,两公里的距离在它觉得似乎近在眼前,它能看清那个女生脸上的全部表情,它知道她现在很痛苦,女生头发湿哒哒的,进了宿舍。它微微低下头,向左偏了偏,但红色眼睛和头盔下是什么表情,或者头盔下有没有东西,没人知道。
突然,它猛地抬起头,气味!那股气味!虽然它每时每刻都能闻到类似气味,可这一瞬间的气味,有些许不同,但已经够了,可是……为什么会在这?没时间了,它全神贯注,像饿了几天的猎豹扑向一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野鹿一样朝着气味跑去。为什么会在这?它一直在寻找,为什么会就在它身边?
这股气味,很浓!它差点摔倒,它知道这股气味在淡的时候是什么样,也知道浓的时候是什么样。它知道这股气味在淡的时候和自己平时闻到的气味没什么两样,也知道在浓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它的速度越来越快,然后,气味没了。
它瞬间停了下来,仔细地追寻着气味,没有,一点都没有,只剩下了和平时闻的一样的气味,那股特殊的气味,没了……它知道自己应该再四周找找,但它明白,那是无用功。有些问题,注定无法在发生之前把它解决掉。
一切都偏离正轨了。它捏着拳头,发出了粗重的喘气声,然后,它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望着那间宿舍。
算了。它想,可能事情从来就没有按照过它设想的去发展,干脆就按照当下接着发展吧。
反正,它从来没觉得自己要当什么英雄。
早八。
颜烟柳没起来的意思,以前都是靠她叫醒另外三个人的。所以沈苗三人正在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
“柳柳!柳柳!”邱绛踩上梯子,戳了戳那个“裹尸袋”,“柳柳,迟到啦!!”从不缺勤的颜烟柳可不能栽在今天啊。她准备继续戳,却被沈苗一把拉了下来,“嘘。”沈苗示意她安静,爬上梯子,看了看那鼓起来的被子,缓慢地起伏着,还活着。
沈苗爬下来,拉着剩下两人离开了宿舍。
“忘了昨天她那样子了?先让她休息一下吧。”来到教室后,沈苗小声说到。
“咋回事啊?早上出去还好好的。不是说和尹桦桥去拍照么?怎么回来跟死了人似的。”邱绛打了个哈欠。
“不会是……”一直暗中观察的钟瞳发话了,“从昨天烟柳回来我就一直在注意她的动静,怎么看怎么像。”
“说啊,别当谜语人。”邱绛捏了她一下。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姓尹的,欺负了我们烟柳?”钟瞳把声音压低。
“切,我当什么呢?这不昨天我说过的么,我先问柳柳是不是尹桦桥欺负她的。”邱绛觉得有点扫兴。
“不是。”钟瞳环顾了下四周,有凑了过来,“那种,那种欺负,你想想,早上和一个男的出去,生无可恋地回来,哭了,最重要的,吐,吐了啊喂。我怎么看怎么像……像那种欺负……”钟瞳越说越小心。
死寂了两秒。
“我**”沈苗和邱绛都叫了起来,然后周围突如其来的安静和注视让她们反应过来,上课了已经,只能快速坐下。
没时间尴尬,沈苗低声问:“你确实?”邱绛咬了咬牙,说:“你这一说我也有点觉得了,那个禽兽!我就说过柳柳不该和他走那么近,看着就别有用心。”钟瞳则显得冷静多,“总之你们别乱说,关注下烟柳,如果她不想主动说那就别逼她,咱们这段时间多照顾她,等她平静下来再说。”
“平静下后呢?顶着个大……肚子?”沈苗不动声带地发声。
“先走一步看一步,再说,我又没说我确定了,你们那么急干嘛?”钟瞳把心思回到了课堂上。
午时,在舍友三人强拉硬拽下,颜烟柳被迫挪动着僵硬的身体来到食堂,然后看着三人给自己买的一大堆饭菜。
为什么会有甘蓝?她们居然还点了甘蓝,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不喜欢甘蓝,阿桥那个铁憨憨都知道……
她敲了一下自己脑壳,不,别去想。
“那个,柳柳,按道理呢,你的事情我们不该管,但说到底我们也是姐妹对吧?所以呢,我,啊不我们,还是希望你如果遇到什么事呢,能和我们说就尽量和我们说说,毕竟你看你现在在外地,没什么亲朋好友的,而且我们年龄心性什么的呢都相近,是吧?那我想我们也可以帮你分担一点烦恼,给你出出主意提供选择什么的……”邱绛巴拉巴拉地看着颜烟柳,被沈苗敲了一记脑壳,但真正让她闭嘴的,是颜烟柳疲惫又无神的目光。
“别理她烟柳,她发癫呢,先吃饭,你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钟瞳没管正在打闹的二人,拍了拍颜烟柳的肩膀。又拿起筷子送到颜烟柳手里。
手指也僵硬了,颜烟柳艰难地夹起一小团白饭,快送到嘴边时。“颜烟柳!”一声急促的声音传来,饭掉在桌子上,颜烟柳抬起头。
拜托,别那么快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罗源,尹桦桥同班同学,也是他搬出去住前的舍友。罗源一脸着急,“老尹呢?昨天那小子一直没回复我,今天也没来上课,张哥的课都敢缺勤,不想活了!”颜烟柳迅速站了起来,“他……他……”
“他哪啊?你说啊,下午就是校级辩论赛了,现在人不在我上哪找替补去?”
“罗大头你干嘛呢?”沈苗不满地看着罗源,两人同属书法协会,所以她直接念出了对方的外号,“我还没说你哥们欺负了我们家柳柳呢,你倒好,上来先兴师问罪是吧,说得好像是柳柳把尹桦桥拐卖了一样,证据呢?就凭他们昨天是一起出去的?!”
罗源咽了口口水,自觉理亏的他也冷静了下来,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看着还是绷紧站直但似乎随时就会崩溃坍塌的颜烟柳,他挠了挠头,“对不起。”他干咳了一下,“主要我也是一天都没见着他人了,打电话发消息也没人回,去他家找也没人,你们没看见张哥那样子,老尹缺课,他恨不得把我们剩下几个男的活剥了……”
“等一下!”所有人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这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这是颜烟柳说出来的,“你们……你们都记得?”“记得什么?”剩下四人同时说到。
“你们记得尹桦桥这个人?”颜烟柳身体逐渐松开。
“就他那损人,地球炸了我都不会忘了,”罗源露出了略带嫌弃的表情,“我倒是希望他被人忘了,这样张哥就不会拿他来针对我们,淦!诶你干嘛?”
“柳柳(烟柳),干吗去啊!”另外三人也和罗源一样喊了起来,但颜烟柳已经没了人影。
“一天水米未进还能跑那么快?”邱绛看着那盘没动过的饭菜。
“至少说明她准备面对了。”钟瞳点了点头。
“面对什么?”罗源嘴欠的问到。
“罗大头你闭嘴~~”沈苗拖长了声音。
为什么之前没人报警?颜烟柳想着当初和尹桦桥讨论时的场景,对啊,世界上根本就没人记得自己身边有过这样一个人,既然从来不记得,那有没有他(她)都与自己毫无关系;既然和自己“毫无关系”,那报警的话也无济于事,警察该怎么做呢,根据聊天记录和一些照片去找一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人吗?且不说他们连失踪人口都不算,怎么找?毫无踪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提供哪怕一丝线索……颜烟柳联想到了之前的投稿,连爸爸都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了,怎么找,连他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但现在不同,不止自己,所有人都记得,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明白有尹桦桥这个人,那就说明尹桦桥还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既然如此,报警就是最准确的选择,她不确定警察同志会不会相信所谓的怪物杀人,但他们肯定会处理失踪人口案件,如果不到定性时间,那就在外面等,等够了时间再进去!太傻了,居然被吓成那样,忘了有困难找警察那么简单的道理,现在已经耽搁时间了。
阿桥,看来你错了,我们都还记得你。这次你的猜测是错的,我会让你得到公道的。
颜烟柳坐上了网约车,心里反复想着。
她内心的声音又在揭露她的秘密。
她在期盼,她在期盼尹桦桥是对的,因为那样,尹桦桥就还没死。
是的,这次你说对了。颜烟柳对自己的内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