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仿佛空气朝夕

作者:霍霍山 更新时间:2023/1/17 0:22:44 字数:2409

睁开迷蒙的眼,从睡梦中醒来,荧再一次看到的是自己房间里摆放的纸灯笼。那种微黄的美丽的光。

窗外的蝉鸣鸟叫声和庭院里清浅的落雨流水声交错的像一首忧伤的歌谣。梦里是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母亲,她的主母,还有现在的夫人。

她有三位母亲。

其一是沉默寡言的生母,她对她的记忆很少。只记得她金子般闪亮的长发,长发松散结在背后,被侍女轻轻梳落几根,再把几岁的她抱起,给她唱故乡的歌谣。

荧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侍女翎梳理头发,那支漂亮的花簪就这样斜插在金发上。然后她自己再上妆,取出贝盒,画了细眉,嘴唇点上小町红。

翎长的不漂亮,大她七岁,大人总是这样为孩子挑侍女。无论她去哪,翎都要跟着,不过她也喜欢她。

其二是风间老爷的原配,风间小里。她没有子女,据说她不能育子,又生得苦疾病,一直想有个女儿,小时候看她生的漂亮,主家就挑中了几岁的她做一个寄托。

风间夫人性格温和,一头黑发梳作先笄髻,是再好不过的主母了。她带荧看祭典,看戏院,学茶艺和花艺,那柔情的眉眼,牵着她的手,为她折来的花,仿佛她真是她的女儿。

翎给她穿上蝴蝶飞花纹样的华服,打上了绣着银线的衣结腰带。这套剪裁得当又有些太过精美了,荧平日里不轻易穿这个。

她疑惑的眨眨眼,看向翎,“这是要去做什么,翎?”

“今天,少爷好像是要到家里来了。”

平时活泼的翎低了低头,似乎不会再多说什么一样。

少爷?

翎给她插上了蝴蝶图案的发梳,荧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全都精致地像刚购置了的一样。

其三是现在的风间夫人,风间歩垂。她不算特别年轻,梳着钓舟髻,穿着新制的游鱼花样站在屋内,初见她时,温柔的眉眼里带着些许的试探。

翎拉开移门,领着她走在吱响的地板上。小雨打在屋檐上,再连成庭院小景的一道道雨幕。

自从去年小里主母逝世,对新主母的挑选和迎娶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风间老爷还没有自己的子嗣,而主家也需要夫人照顾。

荧垂下眼眸,八九年的养育,让她很早就明白了小里的身体状况不容她长久的陪伴。她想只沉在伤心里,却没有办法和地位去不理会外界的纷扰。

-

“荧来了,快坐。”进入那道主室的格子门,坐在侧座上的步垂就开口说道。

主座是父亲的,他还没到。母亲穿着她紫色的秋季花草的华服,也点了唇红,颜色看着要更艳丽些。

“母亲好,”荧恭顺地低着头问好,抬头才注意到屋内小辈的位置还有一个人在。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一件蓝鼠窄袖外衣里微微透露出些淡黄色夹袄的边际,深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面色从容,眼神却冷冰冰的,里面的锋芒仿佛要把人看穿一样。

这一定是兄长了。

“兄长好。”荧慌忙开口说话,见了碗碟摆在哪些桌上,就找他身边的座位坐下了。

这少年也不是风间家主的孩子,而是夫人带来的孩子。步垂年少守寡,一直等到孩子十五六岁才有合适的再嫁人选。也许是因为她风气刚正,风间就在亡妻去后求娶了她。

“好”空向她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跟着他的动作浮动。

荧又向他示意,表示自己看见了他的回应,才转头看向自己桌前的盘碟。麻薯,盐渍萝卜,笋,京橘,筷子架在一旁做摆设,因为父亲还没来,所以未上正菜。

十四岁的年纪,若说到了饭点还不想吃什么甜食小菜的,那是不可能的。荧的眼睛撇了撇糕点盘,就又把视线放正了。

次座上的步垂像是看出了荧的样子似的,拿起一块她桌上的梨糕说:“风间还要一会才来,不如吃些什么再等。”

等她把糕点吃了一半还多了,荧才拿起一块麻薯小口的吃了起来,前者则对她笑了笑。

荧之前只打量了空一眼,现在才偷偷地看了看他。

柔顺的长发,水色的发带。在那张漂亮的脸上,黑金色的眼睛…冰冷的眼神却立刻随着荧的视线投来。

荧立刻深深地低下头,她在小时候来到风间家就是这副模样,小里夫人的逝世让她又一次钻进自己的保护壳里。

吹入了些凉风,院子里的丛中又响起虫鸣,雨滴溅入尘土,移门框住的是这样一副稀疏平常的夏雨图。

父亲最终没来,他托侍从说,布料店里太忙着核对账本,今天中午和晚饭都不能回来了。

最近确实是月末了。步垂眼里带着遗憾,让侍从退下了,再带饭菜上来。

不少酱料和着荞麦面、豆腐鸭锅等一起端上来,也许是各执心事,鲜嫩的刚烫好的鱼肉也不比寻常美味。

“…空,你初来乍到,要和妹妹熟络些才好。”步垂停箸,思量了下,手帕擦了嘴唇说道。她身上这件才加了家纹,紫色的袖口宽大气派,腰带上织着金线。

少年向她点头示意,不过面色似乎不减,移门外的世界仍是一片烟雨。

明显感到气氛严肃不减,荧接口说:“好的,母亲…”她头上插着的花簪跟着摇晃。

步垂对她歉意地笑了笑,“哥哥他不善表达,不过是小孩子罢了。”

城中共有四大私户富商,按排行分别是直管通货的钱庄千秋,口味香醇的酒庄小林,精通贵女爱好的布行风间,每日都需参用的米行夜樱。

这四户人家之中,只有后两家生的是女儿,就是布行的风间荧和米行的夜樱影。其中荧是分家抱养的孩子,只有影是真正的富商女。

但要是论起相貌姿态来讲,豆蔻年纪的荧绝不至于落败。尽管并无露面,布行里却常有人来问过店员,风间独女多久才会来看一次布料,并顺手带走几匹美布。

风间次郎也很是在意这个前妻留下的孤女,吃穿用度,尤其服饰布料供应,几乎月月留新。

所以这次虽未带回父亲的回家消息,但是侍从在餐后就请荧移步后院,量体裁衣。

软绳在她身侧比划着,就是每个月的例行公事。

“一定会很适合小姐您的。”翎激动地上去为荧披上外衣并整理,女裁缝就提箱告退了。

“是吗。”荧对衣服首饰并不感兴趣,但她是天生的衣架子,张开手臂任着翎给她重新系上腰带,插上发梳。铜镜里的她,恍惚间像要被打破了的水面,被搅碎了旋转了。分离。

“这些黑色的发梳,黑发的姑娘们带着都没有小姐好看。”翎又抚顺了那些头发,她比早餐去时给荧做的发样改了发簪位置。

“能用就好,那就出门吧。”荧就这样点了头回答着,看着翎。她从不奢望着这些。

翎也摆正了自己的发饰,大小姐家的侍女穿戴也比别处讲究些。

拉开格子移门,熙光浅浅地照进来,庭中的树木花草阴影处都被撒上一层细密的暗粉。

她走在前头,翎跟在后头。蝴蝶在她的衣摆上翻飞起舞。空在远处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

一只金蝶。

正图谋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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