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音落下,她出现在了纱帘之后。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格奈娅可以肯定,她就是昨天自己和长姐一同看到的那个女人。
帘幕翻卷之间,她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有着像是太阳光般灿烂的金发,即便是在点了灯烛的夜里,她仍是如此璀璨夺目。她身上穿着一袭纯白色的袍衣,除了手脚外几乎看不到脸庞以外的身体,但仅仅只是一双手,也足以让格奈娅联想到许多——她的肌肤像牛奶一样洁白细腻,头上的桂冠,以及袍衣上整齐的衣褶让她看上去就像是港口的女神像,那几乎就是格奈娅一生中所见过的最能令她感到惊奇和赞叹的东西了。
她觉得所有人在她面前都相形见绌了,因为没有人能胜过那双迷人的蓝绿色眸子。
参加宴会的女人们为她的到来致以掌声,她们其中的大部分人确实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事实上,有些人恰好就是为她而来的。
一个有身份的罗马人在撒马尔罕无疑会是贵客,除了她能带来的财富之外,她身后所代表的武力无疑也是一个,而且可能是更加重要的因素。
妮菲塔莉冷眼旁观着这个罗马女人的入场。
罗马人出现在撒马尔罕并不奇怪,早罗马人完成了对小亚细亚地区的控制之后,他们的商队就顺藤摸瓜来到了此地。如今作为罗马和萨珊帝国隔离区的阿尔明尼亚王国已经濒临崩溃,罗马人在实际上已经占据了小亚细亚北部地区,更北部的高加索一带已经很难维持独立,事实上,虽然那里依旧有伊比利亚和阿尔巴尼亚两个名义上的独立国家,但罗马的代官已经开始逐渐掌握那里的政权,这个女人和她背后所代表的的军队也正说明了此事,有什么巧言令色能比一支两万人的罗马军团更能说明一切呢?
弗拉维乌斯·柯内莉娅·尤利乌斯·弗拉克西拉。
君士坦丁堡皇帝的女儿。
妮菲塔莉并不会蠢到相信她来此地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亲善活动。
事实上,兴盛的罗马帝国已经膨胀到了旧领土不能够再满足他们的程度,将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行脚商人的情报拼凑在一起来看,这个庞大的帝国几乎已经扩张到了极限。
在西边,他们的土地已经抵达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海尽头,即便是最大的战船向西也无法再看到任何的土地,他们简直征服了大海的尽头;在北边,罗马人占据了地中海沿岸最丰饶的土地,他们的城墙以北就只有荒凉的黑森林,凯尔特人被他们放逐到了几乎无法养活人的高地,以及那些临近冻土的寒冷之处;在南边,阿非利加之地,罗马的战车将迦太基城夷为了平地,亚历山大的托勒密王朝也未能幸免。
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好让它们继续征服了。
这个庞大的帝国甚至不得不将自己一分为二,以此来维持统治的便利性。以罗马为首的罗马人开始谋划向北方蛮族的土地进军,而君士坦丁堡则在东方和波斯人对上了,他们在小亚细亚的外交拉锯战进行的如火如荼,不过从最近的消息来看,罗马人已经占了上风,阿尔明尼亚迟早会倒向君士坦丁堡,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那么,这以后呢?
高加索以北是荒地,维京的幽灵船和冻土的精灵们生活在那里,那里不适宜人居住,甚至蛮族都要抛弃祖先的土地南下寻生。这些西国人是不会往北的,那么在萨珊帝国出现致命到足以让两个帝国开战的纰漏前,他们就只能向东了。
向东……利用高加索作为跳板,占据河谷走廊的中立地带。虽然这会让他们在这一面直接面对维京人潜在的威胁,但是这里同样可以让他们在北方取得对萨珊帝国的两面夹击之势,另外,还可以控制这条重要的与东国贸易的商路。
不担忧是不可能的,最近几年来,罗马人在这一地区的活动显著增加,他们本来只是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和河谷走廊的中立城邦的关系,以保持这个城邦联合不倒向萨珊帝国的势力,但现在事情似乎又出现了转变,苗头也许就是这个女人——罗马人的行动是很有规律的,他们的皇室成员在这个紧张时期出现在异国他乡绝非巧合,何况——
她还是隐藏了身份来的。
绝大多数人的消息并不会比管主们灵通,她在撒马尔罕活动了十数日,大部分城里的权贵都只当是一个罗马的高级军官来到了这儿,很少有人能给她真正的重视,反倒是赫恩家的角斗士们,他们也许通过某些其他的渠道获得了消息。
妮菲塔莉端着酒杯,她把杯子举了起来,却并不是为了迎接罗马的大队长。
在格奈娅的注目下,她自饮自酌,喝掉了半杯酒。
“长姐,我来斟酒。”
为了避嫌,私宴通常并没有侍女贴身照看,她们的酒罐被搬到了身边的地板上,妮菲塔莉随手把酒杯递给了妹妹,然后看着她用木勺从罐子里一勺一勺舀出猩红的酒液。
“你喜欢她?”
她忽然小声问格奈娅。
“哎?”
格奈娅被她的问话吓了一跳,她有些慌张茫然的回答道:“长姐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拒绝你的时候,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不,我只是想要一个足够漂亮的女奴罢了……”
她们的谈话没能再继续下去,因为梅丝特拉已经带着那个罗马人上来了。
那个女人看上去有些害羞,也许她并不太常出席宴会?听说罗马的女人地位并不太高,大概宫廷也是这样吧……
妮菲塔莉并没有把心里轻微的厌恶感带到脸上,她从格奈娅手里拿过杯子,坐在地上抬起了手:“远来的客人,这应当还是我们第一次谈话。那么作为能成为朋友的证明,就由我来喝下第一杯酒罢。”
既然对方选择了隐藏身份,那么妮菲塔莉也从善如流,她以足够对待罗马高级军官的礼节招呼了她,并在她的应许声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啊……
妮菲塔莉皱起的眉头在酒杯放下的同时就舒展了开来。
她笑着对罗马人点头,并目送她坐下,然后由梅丝特拉宣布了宴会开始。
宴厅里再度热闹起来,主人的到来意味着更多美食随之而到,宴厅门口的精灵也开始弹奏她的竖琴,她弹了一曲轻快优雅的小调,她的奏乐声既没有喧宾夺主,又没有被人声淹没,显然她并不是第一次为这样的上流宴会演奏了。
唯一让人不满的是。
格奈娅一直在看着那个罗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