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睡啊,千万别睡......”连天接地的苍白里,一块雪团缓慢的移动着。“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很快,真的,我向你保证......”
雪团之下,一个男孩轻声说着,一边缓慢的挪动着。
这是一片不知名的雪原,但是它令人绝望的严寒和广阔加上肆虐的暴风雪,在不断的夺走男孩身上的体温和生存的希望。
“别怕,灵儿,我发誓,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保护你。把你送到外面。我绝对绝对要......让你活下来,我发誓......”
他身后的女孩早就失去了回应的力气,只能轻轻地动了动手指让男孩知道她听到了他的话。
令春看到灵儿手指的动作,心里有了些许安慰——至少,她暂时还没事......可这严寒,迟早会夺走他们的生命。
天空中的飘雪才不会管人类之间那卑微的承诺,它只会不断地呼啸,让雪原上倒下一个接一个的生命。
火炬?篝火?营地?人类?
一路走来,令春一个都没见到过,仿佛这片雪原上所有的白色是一张大嘴,吞掉了所有不属于他的颜色,粗暴独断地把这片世界变成他自己的颜色。
在时间观念都被这片白色的恶魔夺走后,令春早已不记得自己背着灵儿走了多久的路,只知道机械的迈动步伐。
走一步......
再走一步......
再多一步......
再多走一步......
只要还能能迈出步伐,就绝对不要停止。只要继续走下去,总能......总能走出这片令人无力的暴风雪。
“灵儿!灵儿!”令春感到身后的灵儿无力地垂下了手,即便严寒侵袭也始终存在于两人身体之间的一点点温度在快速散失。
“少爷......灵儿,好冷啊......”灵儿喃喃地说,她的体温在流失,她突然就拥有了说话的力气。
这......这让令春充满了恐惧。他当然明白,在雪地里这些症状代表着什么......
死。
这个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名词以这种形式降临,那么温柔,那么残忍。
“求你了......灵儿......不要......别说话了......”令春很恐惧,异常恐惧。莫非,他要失去背后仅存的这一点点温度了么?
不行,绝对不行!不要这样啊......不要再一次让我连弥补的机会都失去了啊......
“灵儿。张嘴,听话,好吗?”
听到少爷近乎哀求一般的声音,意识模糊的灵儿几乎是下意识的张开了嘴,一个异物侵入了她的嘴唇,与此同时,一股略带血腥味的温热流了进来。
“少......爷......”灵儿开始挣扎,她知道那是什么,是血的味道。
“别动。”虚弱的灵儿被令春的另一只手按住,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这些来自一个生命的血液流入她的身体,变成她自己的生命。
“没事的灵儿,少爷我啊,可是说过一定一定要和你一起出去的。”令春本就苍白的嘴唇在这一刻更加苍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还记得吗,我说过的,等我们出去了,我要带你去看烟花,吃美食,看美景,我们要一起干很多很多事情呢,还记得吗?”
“记得的,少爷,灵儿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当然记得,在黑暗里,两个孤独却又互相依靠的孩子一起夸下的海口,一起畅想的或许并不会到来的未来,那是黑暗里两人唯一的慰藉,所以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永远。
可是现在,他们离这海口如此接近,从未有过的接近;却又如此遥远,远到......下一刻他们生命的烛火就会熄灭在这里。
............
“灵儿。”令春叫了一声。背后没有任何回应,微弱的心跳一如既往。放心,我会带你到达安全的地方的。令春如此想着。他胳膊用力想把灵儿往上推一推。
“噗”
他和灵儿一同栽进了雪地里。长久的奔波已经榨干了他所有的体力,只要稍微松懈,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疲惫就会十倍百倍的压在他身上,可是他并没有这样的经验。
于是,在令春用力时,他的手臂脱力了,重心失去了平衡——
“啊啊啊啊啊啊!!!!”他在心里不停地呼喊,希望这能给自己一点力气让自己拉起灵儿,再一起往前挣扎哪怕一下。可是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干裂的嗓子也无法发出声音,透支的身体失去了那一股气力就再也没办法使出劲气......
许久,令春放弃了挣扎。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灵儿,她还那么小,她还有更精彩的人生,她会遇到美好的人,遇见美好的事,在某个人的呵护里健康成长。只要......他们能走的出去......
令春又一次感到了无力。
他根本无力负担一个鲜活的生命,她的愿景以及他对她所有的承诺,都是一座座山,压在他的身上可他却承受不起。
又是如此吗?又要无能为力,又要无助的哭喊了吗?
还是说,又要背弃承诺了吗?
即使换了个世界你也是一样软弱无能呢,令春。
他紧紧地握着灵儿冰凉的手,平躺在雪地上,徒劳地看着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他身上,落在灵儿身上,逐渐覆盖,逐渐......吞噬。
令春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渴望过奇迹的存在。他当然清楚,或许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带灵儿一起走出去了,他只是个没有能力,又习惯于空想的悲惨之人罢了......
雪地耸动了几下,然后再次沉寂。
它成功掩埋了一切痕迹,天地间再也没有了一个叫令春的男孩和他背着的女孩灵儿的痕迹,一切都归于沉寂,唯有风雪呼啸像是在宣告胜利。
............
突然的颠簸惊醒了少年,他掀开马车的车帘:“怎么回事?为何突然有如此大的颠簸?”
他皱了皱眉头。
一名随从上前恭敬地说:“少爷,我们的马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而且其中一只的马蹄似乎也有些扭伤,我们找不到原因,正一筹莫展呢。”
说话之人满是羞愧,让少爷来处理他们无力解决的问题本就是一种失职。
少年眉头紧皱,走到车前,马儿们正围绕在周围,驱之不去。其中一只卧在雪地上,左前蹄显然受了伤,正不住的嘶鸣。
“嗯?”
刚走到马群周边,他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雪地里,有熟悉的元素力的痕迹?这是?邪眼?
他眼神一凝,浑身气势都变得凌厉起来:“愚人众这些混蛋,把陷阱做在这里吗?真是该死!”
他快步上前,手中火焰显现,靠近雪地。雪层融化,漏出来的并不是少年所以为的陷阱,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眼中罕见的出现了慌乱的神色:“快!快来救人!”
四周的随从听这话顿时一拥而上。
少年把孩子从雪地里轻轻抱起。还好,还有气息。少年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怀中的孩子怀里还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手腕也贴在那孩子的嘴唇上。
令春勉强睁开了眼,他感到身上的积雪被一股温暖驱散,随后这股温暖围绕在了他的身遭。
他看到了,在这令人绝望的学院里,代表着希望和生命的红色组成的一片......奇迹——可他模糊的视线里看不到任何清晰的事物。
“救救......”
那红色贴近了令春的嘴巴。
“救救......她,求你......”
“求你了......”
............
雪原之上,是否有希望,是否有火,来点燃这一寸热血?是否有人,来护佑这一方卑小的愿望?
迪卢克不知道,他抱着两个弱小,冰冷,脆弱的生命。眺望着远方酝酿的暴风雪,第一次陷入了无法解决的情绪里。
这就是尘世,是真实的世界。
没有了所谓“健康向上”的限制,在华丽的外表下露出的狰狞外表。是一个死亡,危险,离别,弱小,无力组成的尘世。
他在返回酒庄的途中,收到手下的报告,对这两个孩子身上元素力的追踪,一直持续到雪山的另一边。也就是说,这两个孩子,横穿了整个雪山吗?
他看着马车上睡得安安稳稳的两人,表情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