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0589 12.31 17:43P
天幕的尽头流淌着鲜血，土壤干裂，细密的黄沙从黑土中涌出，在地上勾画出一道又一道野蛮的伤口。
这是平西特镇在深秋时分的常见景色，人们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人看着血红的天空露出嘲讽的笑容。
而就是在平西特镇
“你知道吗？‘平西特’一词的意思？”
神父打扮的男人看着天空，一边向着那个被囚禁的人发出询问，一边丢下手中的画笔，那上面的水银滴落在地，将枯草腐蚀成白色的蒸汽。
他的发问没有得到回答，这是正常的，就算是再怎么强大的人，饿了一个星期还能活着就算厉害，更别提做出反应了。
“这个词语在亚兰语中代表着‘无边地狱’、‘受诅咒的’、‘涂满鲜血的’。”
他望着天空笑了起来，笑容温和而慈祥。
在他那张略显老态的脸上，仿佛每一道皱纹都在尽情舒张，这个逐渐老去的神职人员像是看到放弃许久的荣光再度回到身上那般兴奋而激动，甚至于他的身体都在因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微微颤抖：“你这样的人来到这里，简直是神对我们这些在地狱中受苦的灵魂送来救赎。”
“哐啷！”
铁链发出了碰撞的声音，悬浮在空气中的，由水银组成的六芒星也因此颤动，站在神父身旁的一个矮胖男人看到这一幕，吓得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地攥住那根赤红色的蜡烛，将它高高举起挡在身前，好像这样就能保护他似的。
“...真有活力。”
神父并未因为自己囚徒的挣扎而惊慌，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接着，他伸出来手安抚了一下身后的矮胖男人，面色如常地从怀中取出怀表，打开纯银色的盖子。
上面的指针即将接近下午六点的位置，规律的拨动声仿佛滴水。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快要变成猩红色的太阳，做了个深呼吸。
“时间也差不多了，霍华德，去叫他们。”
他对着身后的矮胖男人说道。
但矮胖男人却并没有立刻挪动脚步，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将愤怒的目光投到神父脸上，在面罩和兜帽遮挡下的五官极度扭曲，像是畸形的老树：“希瑞尔，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
“哦？”
神父被叫出名字，却并没有像矮胖男人那样惊慌，他俯视着眼前这位名叫霍华德的矮胖男人，嘴角温和：“怎么了，称呼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代表尊重与熟识吗？我的老朋友，我这么叫你已经足足十五年了。”
“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在他面前——”霍华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裹紧了兜帽和面罩，声音突然压低：“别在他面前暴露我的身份！”
“是吗？”
神父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了一眼被铁链和水银所困的囚徒，向着霍华德比出一个安心的手势：“那还真是抱歉，我没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人’。”
“你...！”
霍华德还想反驳，但神父却突然沉默了下来，用自己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看着他，强烈的压迫感让霍华德的愤怒一下子熄灭了，他抿着嘴唇，脸色发白，最后像机器一般转过身去，朝着不远处的火堆。
路上，他似乎想要伸脚去踢一块石头，却又不知为何，只是抬了一下脚，就再无下文。
神父将目光从霍华德的身上收回，望向他的囚犯。
那是个一头金发的青年，身材健硕而匀称，身上各处的肌肉充满了力量感与美感，令人联想起雕塑家手下的英雄和领袖，他的身上只穿着简单的麻布衣和棕褐色短裤，肮脏的泥土和其他秽物将他的外貌玷污，却依然无法减损他的光彩，足以想见在他最辉煌的时候，他会是何等的光彩照人。
但，他现在只是一名囚徒而已。
神父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所选中的羔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因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而雀跃不已，血液一阵又一阵地冲刷着他全身的血管，让他甚至有些眩晕。
“啊...约翰，我的朋友。”
他虔诚而缓慢地地跪了下来，带着喜悦之情亲吻泥泞的地面，在起身的时候不停地朗诵自己撰写的经文。
“你是神选中的羔羊，你是来救赎我们的英雄，你是火把，你是灯塔，你将带领平西特镇破除蒙昧和贫穷，孩子们戴着金盏花篮走街串巷，所有人都将念诵你的名字，你的雕像伫立在城镇的每个角落——”
“呵。”
在神父吟唱到最狂热的时候，囚徒发出了一声讽刺的嘲笑。
这嘲笑如同毒刺一般刺穿了神父的心脏，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恶毒起来，强忍着怒火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用尽浑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朝着囚徒抽去，鲜血的痕迹立刻便烙印在囚徒的脸上，将他那张堪称艺术品的脸撕成毫无意义的破布。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神的！神在看着我们！神送来了你！为什么你不相信！为什么你那么固执地否定祂！祂是存在的！你现在这幅样子就是神对你的惩罚！你这异端，背神者，愚不可及的——”
他高高举起手中染血的树枝，像是要把所有的反对和批驳全部驱逐一般咆哮起来。
“够了。”
神父转过头去，发现一个高大而黝黑的壮汉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宽厚的手掌握住他手中的树枝。
他也是除了神父之外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遮掩身体和容貌的人。
不等神父反应过来，壮汉就已经将树枝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扔到一旁：“开始吧。”
“啧。”
看着黑壮汉身体上散发出的暴力气息，神父不禁发出了一声不悦的咋舌，但接着他就闭上了双眼，做了三次深呼吸，将自己狰狞的表情恢复到原本那般镇静的样子，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好吧。”
他走到六芒星的一个角上，霍华德，黑壮汉，以及跟在黑壮汉身后的三位黑袍人都分别站到六芒星的尖角上，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红色的蜡烛，
随着六人站定，一股奇异的力量似乎也占据了这一片区域，刚才还有些猛烈的狂风失去了力量，地面上的砂石沉默不语，如叩拜者一般匍匐于地。
六个人轮流吟唱起来。
“已然逝去的众神之影。”
“早已消散的恶毒之王。”
“不再叹息的商人之主。”
“我等祈求您的怜悯。”
“我等祈求您的施舍。”
“我们六人，以神之子嗣约翰·冯·罗山帝的生命为代价，希望您能实现我们的愿望！”
滚滚雷声作响。
神父的眼中光芒大放，他狂笑起来，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力量，将蜡烛扯得粉碎，滚烫的烛块和烛油泼洒到他的身上，顷刻间，他的全身就已经被烈火包裹，但他却并未感到任何痛苦，反而有一种快感在他的胸膛里冲撞。
“我，我的愿望是——”
他仰起头，朝着阴沉而灰暗的天空喊道：“成为神的使者！”
一道血红色的雷霆划过天空。
神父猛地冲入空中，他身上的烈火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熄灭，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对宽厚而洁白的翅膀，毫无预兆的狂风托住他的身体，将他那略显老态的皮肤再次灌满血肉和活力。
“哈哈，哈哈哈哈！”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他狂笑着，用力扇动自己新生的翅膀，冲向漆黑的云层深处，血红色的闪电将他的影子映照出来，像是古老的壁画重见天日。
在法阵中心的约翰发出一声闷哼，他左臂上的锁链闪起了红光，从上面涌出的李来那个将他的整条手臂都扯进了漆黑的土壤中，剧烈的痛苦让已经麻木的他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去关注他了。
看到神父的变化，剩下的几人纷纷惊讶出声，身材矮胖的霍华德见状更是直接跪了下来，高高举起手中的红蜡烛，颤抖着说出自己的愿望。
“财富，我的神，我想要无穷无尽的财富！”
又是一道血红色的闪电劈碎黑夜，霍华德手中的蜡烛在这道闪电之后迅速融化，最后化为一块透明的宝石。
霍华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从地上攥起一把泥土撒到这块透明的宝石上，瞬间，那些泥土就都变成了璀璨的宝石。
“啊...啊啊啊啊！”
霍华德全身的肥肉都绷紧了起来，他用力地将这块透明的石头抱进自己怀里，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走去。
见到有两个人实现了愿望，剩下四人也纷纷行动起来。
而每有一个人实现愿望，约翰的身体就会被锁链束缚着拖进地下。
等到黑壮汉实现了愿望以后，约翰就只剩下头还留在地面上了。
而他的脸色，也变得无比苍白。
但是，最后留下的那人却并没有急着实现愿望。
那个人缓缓地跪倒在地，伸出戴着洁白手套的双手，盖住了约翰的双眼。
随着视线被遮挡，约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多了几分力气。
于是他充满嘲讽地张开了嘴。
“怎么了？”
“不许愿吗？”
“别啊，这可是你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怎么可以浪费呢？”
他平时很少说话，也和“轻佻”没什么联系，但在人生的尽头，他却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一般话痨起来。
“真好啊，献祭掉一个人就能实现愿望，这种事情我以前怎么没遇到过，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不如献祭我自己好了。”
【我的愿望是——】
“哈，终于要许愿了吗？”
约翰狰狞着自己那张英俊的脸：“异世界转生竟然是这种下场，真是的...”
那个人的手像是触电一般颤抖起来，但约翰却没有注意到这点。
【我的愿望是——】
“我劝你最好许愿我永远不再回来，否则的话...”
“我一定。”
“一定要将你们所有人——！”
约翰发出了自己人生中最狂怒而怨毒的咆哮。
“全部，全部折磨到痛不欲生！”
“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你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我的愿望是...】
血红的雷电掀起狂风，在风中，那人洁白手套下的一个胎记成为了约翰人生中最后的景象。
那个胎记是...
“你...”
但在约翰将那个名字说出口之前，他喉咙处的锁链就猛然发力将他拉向了地下，腥臭的泥土和无边的黑暗将他的视线一点点包围，最后彻底淹没于无形。
“不，不，不——！”
他怒吼，他咆哮，但他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是你！！！”
约翰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的事实，但他已经不再享有争辩的余地。
汹涌的泥沙和土壤将青年的身体埋进了永无光明的大地深处。
约翰就这样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