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天空逐渐被黑色掩盖,只听一声吆喝,米吉举着火种将一簇簇火把点燃,温暖的光瞬间驱散扑面而来的寒气,众人跟随饭菜的香味,领上木碗,盛满浓汤的锅勺便挤了过来。
“给你。”
麦当看着流进自己碗中的金汤,又看看眼前老奶奶满是刀疤的脸,只是充满元气地说了句谢谢,之后坐回到笛亚身边。
“米龙……”
笛亚碗中的汤丝毫没动,二人不由得同时向米龙望去。
远处坐在角落里的他黯然伤神,显然被下午米吉所说的话深深打击,而在另一边,沉默着的米吉似乎也并没有忘记之前的冲突。正当麦当和笛亚以为二人就要这样“默契”地互不打扰时,米吉却主动走上前,递给米龙一个杯子。
“尝尝我酿的果酒?”
距离太远,笛亚和麦当只能探着身子观望着二人的一举一动,米龙先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米吉的怂恿下尝了几口,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于是米吉轻笑着说了一句,米龙也笑着答了一句,二人就这样逐渐缓和,再次亲近。
过了不久,米吉就走来牵过笛亚的手,在中间最大的篝火前一边唱歌,一边跳起舞来。
笛亚起初虽然慌乱,仍旧为走散的同伴和自己当下的处境担忧,但在米吉和众人的欢唱和鼓励下,最终还是露出笑容,青涩地跳了一曲又一曲。
“……”
唯有麦当还坐在角落里,他的眼睛虽注视着面前,但内心却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呼,呼……”
突然,麦当的沉思被一阵粗沉的呼吸声打断,他低头望去,只见一只巨蜥正从远处谨慎地走来,他伸手想要靠近,可巨蜥却又迅速地向后退远。
“可怜的孩子……你身上满是迷茫和困惑的味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转过身,一位老人正凝视麦当,用满是伤疤的手安抚着刚刚受惊的巨蜥,麦当认出他是上午向米吉问话的老爷爷,似乎是老人中的领袖。
“什么?”
“他们闻到了你身上的这种味道,所以才不敢靠近你——一股浓重的,迷茫和困惑的味道。”
“迷茫……和困惑……”
「我才没有!」
明明在心中默念了几万次,但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出口、无论如何也无法撒谎。
「我到底在那场梦里看见了什么?」
从那一天就开始隐藏的困惑,到现在终于被戳破。
不就是一个梦吗?
但那一次不同,那不是正常的梦境,即便麦当如何反抗,都无法忽视——自从那场梦后,自己的意识逐渐开始变得混乱、矛盾。
过去一直坚信的事物开始动摇,回忆中爸爸的脸开始变得扭曲、不堪,“骗子!”、“混蛋!”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内越发清晰,可他甚至连原因都不知道。
“达成目的的方法不过两种,牺牲自己,或是牺牲他人……你现在已经竭尽了全力,你别无选择!为了大家!为了杀死他!你只能这么做,你必须走下去,走下去!”
这到底是谁说过的话?这到底是谁的记忆?
被困在麒兹的梦中时,自己之所以能够那么冷静、那么快就能想出对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聪明?理智?
“他们都互相残杀死掉也无所谓。”
仅仅是因为这个想法灌满脑海,所以根本没有慌张,能够正常思考罢了。
就让他们互相猜测怀疑自己好了,就让英菲尼迪承受自我怀疑的痛苦好了,就让他受伤好了……只要大家都能够活着走出去,不就够了?
这个声音没有抛弃同伴们的生命,没有抛弃最后的底线,也仅仅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还需要利用他们而已。
每一分、每一秒,如此恶心的声音都在自己的脑内狂鸣,挣扎到最后,就连自己的行为都变得不受控制。
为什么自己能够那么轻松地伤害尼迪?为什么能够那么轻松地对他挥拳?为什么能那么平淡地注视着他痛苦的表情、流血不止的脸?
因为是计划?
别胡说八道了。
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它,自己接下来又会做什么?
每每想到这些,麦当都无比恐惧。
不知来历、不知去向,这些想法就如此在他内心生根发芽,无论如何思考,都只能得出“自己是在那场梦之后才发生变化”这一条线索。
“我到底在那场梦里看到了什么……”
在内心放声高喊了几千遍、几万遍,都没有结果——
“果真是‘通梦’啊。”
“什么?”
老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麦当拉回现实,不等他询问,几片棕褐色的干叶便呈了过来。
“通梦——也就是多人同享一场梦境。虽不是什么大事,但由于灵魂盘绕交织在一起,分开时总会出现些小差错,弄得两人的意识混淆错乱。”
老人一边解释,一边慢慢将干叶掰碎揉烂,化成细末撒进麦当一口未动的汤羹中。
“一般都发生在亲近的人之间,而且两人要在一起睡下。年轻的时候,我和我弟弟也过一次通梦,结果第二天醒来,闹得我们的性格完全互换,父亲和母亲急得好几个夜晚都没睡着……”
麦当看着老人用木勺缓缓搅动的汤羹,心中也变得逐渐平静,这似乎能解释得通,他的印象中,梦中确实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可我是在自己的房间睡着的,大家也没像我一样……难不成我和远在天边的人通了梦?”
“羁绊难挡啊……宇宙之大,或许真就有与你联系如此紧密之人。喝下去吧,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麦当低身接过那碗热汤,望着水面中自己困顿疲倦的倒影,虽半信半疑,但他还是将汤羹一饮而尽。
“好苦啊!”
一瞬间,麦当的脑袋被苦得发昏,怀疑与愤怒的声音又在心中高涨,可一阵酸苦之后,心中的杂念竟果真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回过身,笛亚已满脸笑容、戴上清粉色的花环坐了回来。
“……你和爷爷刚刚在聊什么啊。”
看破了麦当脸上的酸楚,笛亚略带担心地问到,而麦当刚要硬着头皮圆谎,爷爷却抢先一步应答:
“他啊,他刚刚在问我大罗罗族战争的事情,你也想听吗?”
爷爷温和地笑着,就连左眼掩盖旧伤的眼罩也被上扬的皱纹挤得鼓起。
一时间,麦当和笛亚都被这番话吓住,麦当震惊地看向爷爷,对方则轻轻比出“嘘”的手势。
看到这般反应,麦当虽还有许多困惑,但抚摸着终于平静的心脏,也只有发自肺腑的感谢,而大罗罗族的过去——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秘密,除了当下,再无更好的机会一探究竟。
“当,当然!”
于是,跟随立刻摘下花环的笛亚,麦当轻轻屈身道谢后,也立马正襟危坐起来。
“……那些事无论过去了多久,也总会被翻开重提,我……咳,咳咳!”
一阵咳嗽后,爷爷继续开口:
“趁我还能说清,还不如把这段历史交给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是与非、对与错……既是流传,也是告诫。”
说罢,他将一根木柴丢入面前的篝火,滚烫的火光顿时扑向天际,让所有人都逐渐沉默,视线缓缓凝视着中央的三人。被火焰吞噬的秀木发出阵阵悲鸣,自他断裂的躯体中,火星如血一般飞溅开来,照亮每个人的脸,侧耳倾听,众人好似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时代——
“30年前,歌罗巨变发生的同时,因刚刚出生的小王女在深夜被不明身份的外族盗贼强虏,原本热爱和平的西拉族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外族的公然挑衅,于是开始向外界发起侵略猛攻,无数星球和民族被卷入其中,大罗罗族也不例外。”
“然而,我们的先辈在厮杀中懂得的不是珍惜和平,而是震惊于自己原来是如此强大,依靠战争掠夺资源原来是如此迅速……于是,属于大罗罗族的侵略战争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那时的星空并不比现在清澈多少,老奥密克戎自杀后,星际联盟迎来了权力被一人架空的疲软时代,于是银河眼与黑旗的势力越发猖狂,而我们就这样在众势力间不断盘旋。”
“数不清多少岁月……我们打下多少星系、砍下多少无辜之人的头颅,在最强大的时刻,我们拒绝了与黑旗军团同盟,更不把星际联盟放在话下,力争要在这三片土地之上,拨开属于自己的一方天空。”
“——无论付出多少生命的代价。”
讲到这里,爷爷的语速越发缓慢,众老人们齐齐低下了头,在微弱的燃烧声中,他们似乎又听见了那些悲鸣与怒吼。
“可是……到底是什么让你们放弃了这一切?”
麦当看着眼前的爷爷,他紧闭的眼睛与马马卡、贝贝里如出一辙,每当讲到这里,他们都不愿说出口。
“因为报应。”
“报应?”
「哥……求求你……快杀了我吧……」
睁开眼,他临终之际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
「好痛……好痛啊………」
隔着层层泡沫,“他”躺在昔日两人一同玩耍的床上,没有皮肤包裹的血肉不断扭动,划出一道道血痕,软得像泥一般的内脏从细缝涌出,咕噜咕噜挤出无数血泡,清晰可见的筋骨费力地撕扯着头颅扭过来,“咔!”几颗牙齿从变成液体的牙床掉落在地,碎成几块。
房间的另一角,母亲和父亲的尸体被装在地上,明明今早还能辨认出尸骨,现在却只剩下两袋血水。
「杀了我吧……求你了……」
咬紧牙关,举起刀,就在向下刺去瞬间,最后的活血从弟弟的“口腔”中呕吐出来,连带着脏器喷溅在隔离膜上。
“所有人都溶解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