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过一生,印象深刻的有三次对峙。
第一次是初入仙途时,在封绝秘境之中,我为了同门的师姐师兄以一敌百,最后他俩情投意合。那次回宗门,有人成亲,有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第二次是师尊要去远游当快活神仙,我在她门前蹲了足足小半年,后来才知道有个叫“金蝉脱壳”的法门。从此,我被迫接下宗门的烂摊子,管着全宗吃喝拉撒,到死全年无休。
第三次,宗里小辈被人欺悔,我去讨个说法,对面宗门的宗主不懂规矩,竟然跟我摆场子,我气不过。那天天很蓝水很红,我从东天界一路砍到西天界,吓得整个修仙界百年没人敢飞升。
而此时,我的身前正跪着一名一袭红衣的少女,她说要我当她的师尊。我觉得不妥,毕竟按辈分我应该算她的师祖。
很荣幸,在我死了九百九十六年四个月零二十七天以后,还能遇到这么不让人安生的事。
.....
我苏醒的时候,眼前只有小丫头一个人。
那血淌的,和来了月事一样。
胸口中了一剑,多处都有刮伤,全身筋骨寸断,如果就这样不管她的话,活不过半个时辰。
我被封印了近千年,如今解放和这个丫头应该脱不了干系。况且,相隔久远,从她口中也说不定能稍微了解一些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调动灵力,在为她治疗伤势的同时,成功把自己仅存的一点先天之气用完了。
作为一个魂体,没有先天之气的护佑,怕不是来阵阴风都能轻而易举的刮散我。
平时挥霍惯了,一时变成魂体还有点儿不习惯,作为灵魂想影响现实该是多么的不容易,干的还是枯骨生肉的技术活,没被榨干都算是好的了。
虽然对我来说,也并没有很在乎。
活了一辈子,我的一生只有正道与大义。天下平安是我的执念,如今肉身销陨,也意味着我存在的意义业已完成,哪怕就此消逝,救一个豆蔻年华的孩子也是好的。
相比活了千百年的我,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命比我贵的多。
说起来,这丫头长的确实喜人。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英气,但是给人的感觉这种锋锐之气却敛而不露,大抵也是个坚强的孩子。
小小年纪,已经显露出冰山美人的雏形了。
真好。
想当初芷儿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可爱的,可惜长大以后都不让人抱了。
我蹲在小丫头旁边,有些不忿的伸手捏了捏她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可下一秒我却打了个寒噤。
这地方真的有够冷的,不知道是哪个破洞,灵气也很淡薄,连孕养先天之气都做不到。
我闭眼凝神,探查自己的魂体,随后伸手轻轻一握,一团黑白相融的气就凝聚在了我的手上。
看到那团气,我嘴角不禁抽了抽。
“筑基...”
这怕不是路上随便来个人都能捏死我。凡人难以窥见魂体倒是成了一种变相的保护了。
别说是装鬼吓人,这走路上不被人抓去炼化都是好命了。
虽说如此,我还是想有机会的话回宗看看,好歹把后事交代了才是。
等这小丫头醒了,把人护送回去,就离开吧。
虽然也挺难解释她的伤怎么好的就是了。
我百无聊赖的在那里蹲着,两眼无神,手中已经把小丫头的脸捏出了一百单八种姿势。
“你别说,手感还是不错的。”
揉起来和发酵好的面团一样软,但是皮肤滑滑的,很水嫩的样子,上一次摸到这种手感好像还是从某个地方大能肚子里掏出的内脏上体验到的。
不过当时好像直接给他捏爆浆了,粘腻腻的溅了一手和这孩子的小脸蛋是没法比的。
我思索着,手中的脸包子突然抖了一下。
“你醒了?”
我垂目看向手里掐着的小丫头,整个脸蛋惨白惨白的,两个眸子看到我看向她整个人立马哆哆嗦嗦抖的像筛子一样。
我默默的收回手。
被讨厌了。
也是,毕竟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不受小孩子喜欢的,平日里冷冷的爱装清高,想去逗逗孩子却总是把她们吓哭,连自己的弟子也不爱和自己亲近,每次唤她们来玩总是推脱有事,不是去南狩宫就是去北棱宫,自己的天元宫连只鸟都不愿待。
罢了,反正我将她送回家中便要离开了,此生再难相见,也不用被她喜欢,人救活了就是好的。
“谢仙子救命之恩!”小女孩那种脆生生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这个丫头身子明明还很虚弱,但是两只眼睛还是炯炯有神的。
难得她能这么快就搞清楚此时的状况,也没有哭闹撒泼,这份心智值得褒许。
她跪在地上,向我磕了三个响头,我没拦她。
她很清楚,表现出足够的尊敬和诚意才能打动我为她办事,尊敬有了,下一步应该就是展现“诚意”了。
“小女子无意冒犯仙府,冲撞了仙子,还望仙子恕罪。仙子若不弃,小女子愿献上所有家财以偿救命之恩。”
家财...能值几分几厘。也罢,本身我就没有打算勒索她什么。凡人的底蕴于修仙一人而言本就没有多大的价值。
“家财便不必了,回答我几个问题便可。”
小丫头微微一怔,欠了欠身:“您说。”
“名字。”
“苏陌染。”
“苏陌染...好,陌染,此为何地?”
“此为临江城外,无名洞府的地下。这间洞府是近些时日突然出现在临江城外的,本想是不知何为仙人的遗产,没想到内里却机关重重,想来是愚民讨嫌,聒噪了仙子,略施惩戒,警告此间的愚民吧。”
不不不,你可不要乱说,我才刚刚睡醒呢。而且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别说积怨害人了...
“你也是机关所伤?”
苏陌染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我应该算是仇家所伤吧。”
仇家,虽然还是想继续问一下,但看着孩子的样子应该是不想再提了。
比起这个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我确认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可以看到我?”
这很奇怪,苏陌染明明身上没有一丝修真的气息,但是却能轻易的“看”到我,虽然我已身陨,但以我神魂的强度,哪怕尊者级别的修士不刻意探查也是无法发现我的。
“为什么?”苏陌染疑惑的歪了歪头,“能看到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看她人畜无害的样子也并不像是装的。何况,早在为她疗伤之时我就已经探查了她的神魂根骨并无异样,而且经脉闭塞,真气难行,天生无法修炼。倘若真是某位老怪物的转世人间体也无法苏醒神魂夺舍。
真是咄咄怪事。
“不,没事了,想必也是与我有缘才得以见得。”我无喜无悲开口说道。
天道轮转,天命无常。
天道的法理使我与她相见想必也是一场机缘,毕竟本不可能之事就如此出现了。
这样来看,这丫头怎么越看越有一副天命之子的气质啊,那按照民间流传的那些话本子里的说法,她下一步不就是...
“仙子,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苏陌染见我迟迟没有回应,犹豫片刻又深深地一叩首。
请仙子收我为弟子,度我入仙途。
“请仙子收我为弟子,度我为仙途。”
我就知道是这句。
“可以。”我轻轻点头应下了。
苏陌染猛地抬头,两眼放着光,一脸的难以置信。
看什么看嘛,反正你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服我,我都懂,天道内定的。
已经无所谓了。
我默默看着在我答应的瞬间苏陌染手上出现的古朴的戒指,慢慢背过身去,抹了一把泪。
我就知道...
天煞孤星,你这命格藏的是真深啊。
本来以为就简简单单走之前接个活,结果我都已经死了你还要压榨一波剩余价值。
我死死按住苏陌染的双肩,她瞳孔里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悲切和决然。
“丫头,答应我,你一定好好活好吗?”
“啊,哦...”苏陌染迟疑的点了点头。
你师尊我行善积德一千年,没享过一回福,还不想变成轮回大源的优质饲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