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十字镇的时候,明月正高悬北方天空。
破败的镇子安静而漆黑,只有驿站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马灯。连续两天的奔波后我早已疲惫不堪,匆匆将马栓在后院,转身推门而入。
“那约利万福,姐妹。”向我打招呼的是屋子角落一位同样穿着黑色骑士制服的少女,破烂而肮脏的披风随意垫坐在身下。“在这种小地方还能遇到同僚,真是巧啊、真是巧啊。”
“万福。”毫无心情过多纠缠,我简单回应,向昏昏欲睡的店主登记后便拿了钥匙上楼寻找房间。
如今那约利的骑士们已经是稀有物种了——连这么瘦弱的小孩子也应征入伍,骑士团现在还剩多少人?六百、五百?三四百人不到也是有可能的。四年前的千云城战争烈火烹油之时,玄扇公爵为代表的地主势力与炘尘教会的宗教骑士们相持不下,本应保持绝对中立的那约利骑士团在现任团长带领下投入公爵一方,联手将教皇最后的千名教宗骑士与万余杂牌军赶进南方的荒野中自生自灭,从此北方大地上再也没有炘尘教的痕迹。那约利骑士因此人员锐减,刚才沿途数不清的坟茔便是历史的见证。教皇死了,大小地主们接手了炘尘教的土地,但生活依旧一样艰难,甚至更加艰难。战争,该死的战争……那约利骑士本是专业对抗恶兽的特殊部队,为什么要卷入城邦间肮脏的利益争夺?今天破一城,明天被破一城,为了眼前小利而庆贺欢呼,最后都要被兽潮一锅端掉,真是愚蠢。
不过话说回来,刚刚亲手杀死三名同僚的我也并无立场去指责那些上层人物。
无益的思考最无用,还是早点睡觉为好。
“武遊大人。”站在我房间门前的正是刚才那名少女。
“你翻窗户上来的?”我问道。
这家老旧驿站上楼的路没有第二条。如果她真的如此短时间内从外面爬墙翻窗到门口等我,那我可能远远低估了她的实力,至少低估了她的敏捷度。并且在记忆中我们素未谋面,结合我刚进驿站时并没有认出我,她甚至有可能花时间去店主的登记册里翻找了我的名字。
她点点头盯着我,礼貌的微笑中带着一丝挑衅。难道她大费周折地爬墙而不是走楼梯就是想炫耀自己的力量?
“我登记的是假名字。”我随口说道。
“至少你在骑士团用的是这个名字。”
确实,否则店主不可能眼睁睁让我分文不掏大摇大摆走上来。
至少她的回答让我基本确定了她确实不认识我,而且爬窗户进来前真的花了十几秒查了登记册。如果是一个月前,对这种不速之客我会立刻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也不愿意再多思考什么。
无非一死而已,而我现在正想找个地方一直睡到天荒地老。
“我要睡觉。”我拨开她的身体,开锁进屋,终于趴进了破床里。
“武遊大人,我在在附近找你很久了。”她说着跟进房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把灯灭了。”我说。
她乖乖掐灭了灯,房间重归黑暗。
“说吧,什么事。”我说,反正无论她说什么,我已打定主意一口拒绝并赶她出门。
“可以先让我看看那把刀吗?”她说,伸手向我背后的刀指去。
我猛地一惊,连忙跳起来把刀挡在背后,紧接着冷汗已经开始不停地冒。
我居然已经完全把这把刀的事抛到脑后了,是我自己的思维也开始受它的影响了吗?
她乖巧地举起手后退了几步,冷清的月光透过窗栏洒在她秀气的脸上,仍然是刚才那样礼貌的微笑,只不过多了几分不知所措。
我意识到我反应过激了——不,一点也不过激。
小久、惨被烹煮的同僚,她们都是这么死的——被这把刀操纵意识而死。
我只是不应该在眼前的少女面前表露出这种不冷静的异常举动,以免刺激到她、让局面走向失控。不,我根本做不到冷静,这些天的种种画面又瞬间真切地浮现在眼前,口鼻中已经充满了小久鲜血的腥味。
我又要杀人了吗?我又要这么做了吗?——我要杀了她吗??
心脏剧烈跳动。
一刀刺进小久胸膛的那种触感,已经让我的右手难以抑制地颤抖了。
对峙了良久,我终于稍微找回一点理智。
“冷静点,我毫无恶意。”她说。
“闭嘴。把灯点上。”我命令她。
柔光再次摇曳在屋内。
“第一次用刀是什么时候?”我问她。临行前穆河大师告诫小久和我,用刀越久,杀人越多,就越会被这异刀吸引,以至于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地渴求这把刀。所以常年用刀的小久负责沿途的安保,而我作为未佩长刀的副手骑士则负责收容这把刀,并防止小久接触它——本来应该如此的,但小久仅仅抵抗了一天,就被世界刀蛊惑,为了夺刀而对我拔刀相向。昨天那不知道名字的骑士也是仅仅看了一眼就陷入了疯狂之中。
这把刀远比所有人想象的危险。
“快说!”我焦躁地催促到,“什么时候用刀、杀过多少人?”
不能再有人因这把刀而死了。
“三年前。我从不杀人。”她说,目光在我与刀之间飘忽不定。
果然人不可貌相,她居然是有佩长刀资格的上级骑士。三年,即使没杀过人也足够在看见刀刃的一瞬间就陷入癫狂了吧。
“你为什么会来十字镇?说!”我问。她说找了我很久,是专门为刀而来?那就糟糕透顶了。
“你在审问我吗?”她说。
我再也忍不住焦躁感,用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当然,快说!”
她身体比想象的还要轻,瘦弱而无防备的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出于对背后那把刀的恐惧,我已止不住浑身的颤抖。
“奉本部命令,”她说,“来月出城交接你背后那把刀。”
果然是为刀而来!惊惧之下我大脑一片空白,凭本能左手一拳猛击在她肾脏,接着将她按在地上,右手拔出背后长刀“世界”直接刺向她的胸膛。
“叮”地一声,她用匕首勉强挡开这一击,清脆的声音与手腕的酥麻让我也突然清醒过来:现在受刀控制的不止是她,也有我——即使我只用刀杀过一次人。
真是该死!
如果她有攻击意识,刚才可以在挡开刀的瞬间将匕首划过我的喉咙,我毫不怀疑她有这个实力。
现在看来我才是更不冷静的一方。
我松开她,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局面仍然随时有可能失控。我该怎么办?已经两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不可能和她对峙一整晚。从她目前为止所表现出的理性与克制来看,难道和盘托出实话实说比较好吗?
“不愧是是世界刀,连一个没摸过长刀的下级骑士都沦陷成这副模样。”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月出城知道世界刀相关信息的人除了我和小久,应该只剩穆河大师了吧?千云城死去的那约利骑士既然一无所知,其他人更不可能知晓。
“把刀收起来吧,这样能让你被它操控的思绪平静些。我已经看够了。”她说,“我是那约利骑士团本部的研究员拜尤,奉命来月出城接手世界刀——你回城上交给穆河大师后,他会交接给我。很高兴在这里提前遇到你,姐妹。”
我瞥了一眼她摘下皮革手套伸过来的右手,并没有心情握上去。粗糙而骨节分明,手背与小臂处至少有三处疤痕,显然不像一个学者或研究员的手。
“就我所知,从秋霜城本部到月出城,十字镇并不顺路。”
“为你擦屁股而已。”她收回手,摘掉另一只手套并自顾自坐下来,“你和久大人出城收容世界刀离开了太长时间,耽搁了太多工作。我到月出城的时候连穆河大师都已经亲自出马,出城四五天了——还是帮你们喂马的小鬼告诉了我你的下落。”
显然是谎言,收容世界刀是绝密行动,小马夫不可能知道我们的行踪。
“现在的日子早不如几年前了,到处都缺人手。今天路过千云城,全城一万人口,只有两名骑士和男爵几十名没用的警卫队保护。”我答道。
而且其中一人还命丧我手。
我并不信任她,不过不愿花精力再去防备,便收起刀坐在床边,“那么,你来十字镇是为了哪件事?帮找迷路的羊还是调解村民纠纷?”
“是恶兽。”她说。
“什么时候本部的大人们也敢跟恶兽拼刀子了?而且我看你身上并没有血。”
“追踪了几天,不过跟丢了。”她毫不在意我的讥讽,“况且我来这里主要是接应你们,如果在这里等不到你,我明天会往千云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哼。”我不置可否。
“那么,久大人呢?”
“她回不来了。”
“是这把刀的原因?”
我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她一幅很了解世界刀的样子,应该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她说。
“聊得差不多了。现在请你出去,我要睡觉。”暂时将她列为信任对象。放松下来后,困意瞬间笼罩了我。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去锁上了门。
“我说了请你出去。”
“还是一起睡吧?同僚之间要互相关心啊。”她朝我走过来,“现在才感觉到,肚子好痛。”
“什么?”
“你刚才那拳,打的我好痛啊!”她抱怨道,解开衣服向我展示淤青。
难道你指望我道歉吗?该道歉的是你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