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第二天。
夏日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教室干净的玻璃窗,在白花花的试卷上投下明亮而刺眼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纸墨与浮躁的气息,仿佛一点即燃。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是无休止的蝉鸣。
米莉握着笔。教室里分明热得不行,她却觉得自己指尖冰凉,有些握不住手中这根吐墨的小东西。写字笔的笔尖悬在解答题上方,游移不定,迟迟无法落下。这犹豫并不是因试题而起,实则来自她的内心。
从今天早上见到木下杏开始,一股莫名的低气压就笼罩着这位少女。
「那个家伙……」
今早木下杏看她的眼神躲闪,有些沉重,又像是藏着些怜悯的神色。自从装作毫不在意地展示了自身的阴暗面后,米莉的心里就一直有些不安。
这股不安恰巧撞到了早上红发少女那欲言又止的表现,更令她感到心中忐忑。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光看我?」
「……是因为昨晚的事吗?」
米莉忍不住用余光瞥向侧前方的木下杏,小心翼翼,生怕被监考老师发现。她紧抿着唇,眼神飘忽。
「那家伙果然……还是讨厌我吧?」
米莉有些后悔了。也许她不该当着魔法少女的面培育梦魇的。
虽自从魔女把这个任务交给她,她培育出的梦魇就没活过多长时间——那个银头发的怪女人总是让她带着还没成熟的梦魇去找魔法少女们的麻烦,然后被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
可是,归根结底,她是月之魔女的手下。是“反派”,是“恶人”,是与魔法少女敌对的存在。散播谣言、培育梦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站在了正义的对立面了。
当那些傻乎乎的家伙看到自己所犯下的恶行后,又怎么可能选择原谅?
要知道,就算没吃过人,可被培育出的梦魇与自然诞生的梦魇并无不同,是实打实想要魔法少女的命的!
更遑论她之前做下的事了。
作为梦魇异常出现的幕后黑手,她这种人,注定与魔法少女成为不了朋友。
「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而已……」
悔意混杂着害怕被厌恶的恐惧,让白发少女始终坐立难安。明明是在擅长的数学科目,她却觉得头脑发晕,只凭借平时锻炼出的本能在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米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校服口袋深处,隔着一层布料的地方,那只怀表贴着她皮肤,传来了一种异常冰冷的触感。就仿佛怀表内部那些构造精密的齿轮正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加速啮合,催促着她去逃离。逃离这段不堪忍受的时间。
啪。
米莉烦躁地扔下笔,把答完的卷子推到一边,不想再看。
她用手撑着额头,怔怔地凝视着桌面。
……
不远处,木下杏正气呼呼地用笔帽戳着额头。在她眼里,那些由字母和符号组成的公式像是水坑里游来游去的蝌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着光,晃得人头晕眼花,完全看不进去。
“啧。”
为什么出云的期末考试也要打乱座位啊?
她记得动漫里不是这么演的啊?
木下杏一阵苦恼。
要是米莉还坐在她正后面,她还能利用魔力的性质趁机抄一抄。
可问题是,在她身边的,是那个笨蛋蓝毛!
木下杏瞅着左边那个在试卷上抹抹画画,瞪着眼睛咬着笔头,时不时还神游物外般傻笑两声的蓝发蠢蛋,只觉得自己倒霉极了。
为啥她身边的不是清水桃子和那个白毛啊?
木下杏远远瞄了一眼坐在她斜对面的粉发少女。清水桃子大抵已经答完了题,正在那认认真真地检查。
“可恶……怎么这么快!”
她甚至还在看卷子的第一面!
“我就不信那个白毛也答完了……”
昨晚她听得清楚,那个白毛不知在搞什么,大半夜还在床上滚来滚去。睡在楼上的木下杏听得清清楚楚,也被害得一整晚没睡着。
她可不信同样熬了一宿的白毛也能答得那么快!
木下杏趁着由纪子老师转头的间隙快速扭头瞄了一眼侧后方。
只见那个白发紫瞳的少女已然答完了卷子,却不知为何一脸焦躁,笔都在一边,正向木下杏这边望来。
“嘶……”
眼见自己的小心思好像被发觉了,木下杏感觉做贼心虚似地把头扭了回去。
奇怪的是,虽然木下杏扭过了头,可身后来自米莉的目光却忽然变得古怪起来。那感觉像针扎,又像是饱含酸楚,总之让人很不好受。
“什么情况……”
红发少女小声嘟囔。
想了想昨晚梅塔说的话,木下杏当真感到有些心虚。
可那些话她并没有告诉米莉啊?
就连赵纯她也没有说全,仅仅告知了一小部分……
「昨晚只跟赵纯说了米莉身上可能有大问题,没敢细说……」
「‘杀掉某人’……这种话,怎么可能轻易说出口?」
木下杏不安地把笔帽抵在额头上,细嫩白皙的肌肤上还留着戳出来的红印。
她小心翼翼地侧眼看去,眼角的余光里,那位白发少女几乎要将自己缩进衣服里,连脑袋上的那对兔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但看这白毛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八成是在胡思乱想。难道是因为培育梦魇的事吗?」
「是在这件事上瞒了我什么?还是觉得我会因此歧视她?」
木下杏咬住笔帽,金属笔夹的涩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原本是打算今晚再去问问梅塔的。关于昨晚那个家伙说的东西,「指针」、「终焉」、「发条时计的魔女」……
不愿告知他人的那股犹豫,或许来自骤然得知这般消息的震惊,又或许出于某种油然而生的预感。似乎只要这件事一出口,往日那种愉快的日常生活就回不来了。
……她在逃避。
逃避面对即将压下来的无形重担。
对木下杏而言,梅塔那家伙并不是个完全能够信任的对象。她总觉得那家伙不像是什么“魔法少女的契约兽”,倒像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只把她们当做工具人的黑心老板。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叫来梅塔,又能不能从那家伙拐弯抹角的话里读出来自己想要的信息。眼下的紧迫感越来越强,分明期末考试已经快结束了,那种无形的焦躁却仍然缠绕着她。
“真是……”
把笔随意地丢到一旁。
木下杏看着答得乱七八糟的解答题,挠了挠头,叹息一声。
焦虑与责任感终究压过了私心。
「不能再拖了。今晚必须说出来。必须要告诉赵纯,还有米莉……」
木下杏不觉得瞒着米莉这件事是对她好。按照梅塔的意思,米莉每用一次那个怀表,她就在危险的境地里走得越深。如果一直瞒着她相关消息的话,鬼知道那个莽撞的家伙会做出什么来。
「至少,不能让她一个人瞎想。」
木下杏望向挂在教室墙上的时钟。
随着指针走动,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点点临近考试结束的时刻。
「几乎是养成了习惯……一遇到什么困难,就总想着依靠赵纯。」
木下杏心想着。
这次的事,还有之前遇到的挫折。
不论是生活中遇到的小小难题,还是学习上经历的坎坷,又或是始终萦绕不散的、由「魔法少女」这一身份带来的种种危险。
都盼着赵纯能帮自己解决。
木下杏当然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一点都不成熟,说是受人照顾也不为过。
上辈子是个独立成年人的她,这辈子已经完全变成依赖成年人的小孩了。
或许这样依靠着某人也不错?至少木下杏现在是心安理得。
虽然有点别扭。
但是,早已将赵纯当成了顶梁柱的木下杏,已然没办法想象这位青年不在的日子了。
“米莉的事情……”
木下杏头疼得想要敲脑袋。
往小了看,这好像是那个兔耳白毛自己的事情。
往大了看,这却是涉及整个世界的大事。
“毁灭世界啊……”
木下杏做梦也没想到,卑微了一辈子的她,还能和这种惊天动地的事牵扯到一起去。
“何德何能啊!”
红发少女苦恼地趴在了桌子上,浑身上下弥漫着泄气的氛围。
这种可怕的事情,即使是赵纯也解决不了吧?
人力有时穷!
那家伙再怎么天才,也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而已,哪能解决的了什么毁灭世界的危机?
要是现实世界能像热血动漫一样就好了。大家齐心协力,喊几句什么羁绊啊、友情啊之类的,就把反派轻轻松松地给打倒了。
这样多好啊。
谁也不会受伤,谁也不会绝望,除了那个被羁绊和友情打倒的倒霉蛋。
“唉……”
木下杏又叹了一声。
也许是总东张西望的缘故,前面监考的由纪子老师把目光望了过来。
木下杏冲她笑笑,露出白花花的牙。
说实话,木下杏倒是挺同情这位老师的。明明长得不差,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男人缘。年纪都快奔三了,还是找不到一个称心的良配。这位有着浅褐色头发的女性总共交往了两任男友,虽然都是帅哥,却无一例外的被甩了。理由不是早餐的鸡蛋没煎好,就是总喜欢左脚先迈进玄关——真是有够魔幻的。
在她看来,这位老师负责又认真,对学生关心,对教学上心,除了有些时候太过富有激情外,没有任何明显的缺点。
或许她在恋爱方面差了一筹,可在学校里始终是位受人敬爱的好老师。
这样的一位老师,一位平平无奇的女性,在突兀得知毁灭世界的危机即将到来时,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由纪子老师已经将视线收了回去。
木下杏看着这位老师沉思着。她摇了摇头。
想不出来。
她这辈子才当了六个月的女生,哪能猜得出来奔三女性的想法。要是她真能猜出来的话,也不至于母胎单身到现在了。
红发少女自嘲似的笑了笑。
时间还在缓缓流逝,考场里只剩下沙沙的翻卷子声。
前排的粉发少女和身边的蓝毛笨蛋都在检查着试卷。还未知晓危机的她们仍沉浸在平静的日常里。那些感动的瞬间仍在她们记忆力熠熠生辉,尚未被尘埃掩盖。
木下杏心头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她尝试理解着由纪子老师的想法。
莫名其妙的被甩,维持生活的稳态被打破,那一瞬间,肯定是绝望的吧?
正因为绝望,所以才将苦闷与郁气转化为教学的激情,在课堂上倾泻出来。
因为,再怎么说,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人不可为眼前的牵绊所束缚,总要迈过明日的坎窞。
——那如果没有明日了呢?
如果眼前的所珍视的一切,所放不下的一切,都被一股无形的、不可阻挡的力量所摧毁,那时的心情,该是怎么样的?
窗外的天气仍是闷热,阳光酷烈,蒸腾着空气中的水汽。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木下杏晃晃悠悠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