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铃声在少女耳畔炸响,惊得人心头一颤。
米莉几乎是立刻站起,低着头,白色的发丝垂落。
她魂不守舍的把试卷交上去,转过头匆匆出了教室,混在嘈杂的人流中快步离开。
上车,坐车。
她和身边的红发少女都是无话。
轿车行得平稳,驶过几个坡道,转过几个弯。
沿着海边的公路,一直回到家。
院中的蔷薇依旧开着。
踏上玄关,关上大门。
今天下午,家里的气氛不似往常那般闹腾。温馨的阳光照着,两位少女的脸上却是格外凝重。
时间悄然流逝,已然接近六点。
赵纯把丰盛的晚餐摆上餐桌。少女们拖拖拉拉地到餐桌旁坐好。黑发青年看着两位少女那不同于往日的神情,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并不作声。昨夜杏和他说的那些东西他总觉得并不完整,今天看来,确实如此。
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青年收拾好后便坐到了木下杏和米莉的对面,一双黑眸沉静,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两位少女。
餐桌前。
米莉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个一个地数着米粒。她那一双兔耳垂下去,头埋得极低,几乎要掉进碗里。
这位白发少女没有像平常那样在餐前与木下杏拌嘴,身上少了桀骜的气焰,多了几分无言的沉重。
她在担忧自身的归处。
「他们会不会……赶我走?」
阴影般的想法自脑海中掠过。哪怕仅仅一瞬,这个念头也让她感到喉咙发紧,好像有些喘不上气。
少女微微抿唇。
「这是在……不甘吗?」
她如此想着,心中默然。
她不知该如何看待自己的想法。
是该惊讶,还是愕然?
亦或是视为理所应当?
米莉将双手放在大腿上,心中暗暗想着。
被半是裹挟、半是好心地拐来这里来。那时候,除了对这个名为“赵纯”的青年有着异样的好感,更多的还是想要摆脱无依无靠的境地。她畏惧魔女,却更渴望安全感,渴望那种受人照顾、能够依赖别人的感觉。
为此,她不惜和一向讨厌的木下杏同住一檐。
起初,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相处,体会到了更加丰富、温暖的日常后,米莉的想法却复杂了许多。
她忽然知晓了,自己对木下杏那股没来由的厌恶究竟出自何处。
——她,羡慕木下杏。
羡慕木下杏有一个爱她的家人,如兄长一般照料着她;羡慕木下杏有一群理解她的朋友,笑着吵着好不热闹。
她羡慕木下杏,羡慕她有一个家,能够在夜深人静时安稳地睡在家里,而不是对着昏暗的灯光思考虫子们的世界是何模样。
木下杏的一切,都是她所渴望的。
这份情感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累积,到如今,已经强烈到再也无法忽视。那些刻意的回避、不愿承认的倔强,其所筑起的壁垒,已然摇摇欲坠。
「……真的,很羡慕啊。」
米莉想着,以至于有些嫉妒。
「为什么,我是反派呢?」
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她便被告知自己已然成为了「魔法少女」的对立面,是神明之敌,是魔女半身,是人人喊打的「反派」。
当那个银发蓝眸的魔女以戏谑而暧昧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肯定心有不甘吧?
但,那又如何呢?
命运在睁眼之时就已然注定了。
她所能做的也只有遵从而已。
……所以,她才很嫉妒啊。
嫉妒那个红发如火的家伙肆意张扬,想做什么事情都没人阻拦;嫉妒那个眉眼嚣张的家伙无拘无束,能够热烈直白地抒发自己的情感;更嫉妒那个顽皮不羁的家伙真的如同学生一般,在为每日的学校生活苦恼发愁,而不是像她一样,被学生们的青春气息挤得难以呼吸。
羡慕,嫉妒,出言不逊。
所有贵族教养和礼仪在见到那个红毛时就早已崩塌得一干二净了。
这样,说不定还轻松了许多。
“所以啊……”
米莉轻轻地叹了一声。
所以才害怕被赶出去。
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的日常,被重重地打破。
她那座木屋,实在太空荡了。
……
米莉身边。
木下杏扒着饭,食不知味。
她几次用余光偷偷瞄向米莉,又悄悄瞥向对面安静不发一言的赵纯。
「……简直像在等待审判。」
不论是对米莉,还是对木下杏来说,这段时间都是一种煎熬。
木下杏下意识看向窗外。
夕阳低垂。
黄昏的日光漫过城市,卷起浮云中游荡的情绪,沉沉拍在这栋屋子的落地窗上。
红发少女下意识挡了一下,似乎这接近傍晚的光线太过刺眼。
“怎么了?”
青年望过来。
“不,没什么。”
木下杏下意识摇了摇头。
「真是……」
她迟疑着。
该说出来吗?
与伙伴坦白自己所知道的信息,无疑是正确的选择,对吧?
可若是这样的坦白会伤害某人呢?
木下杏总算知道了她在看文娱作品时,为何总会有人隐瞒信息不说,让人着急。
是私心更重,还是公心更大?
少女犹豫着。
或者说,是在拖延自己的决断。
那种掩耳盗铃似的、孩童般的私心终究是扎根在心里。哪怕再有决心,也不能免俗。
「再怎么说,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木下杏自嘲地笑了笑。
当上魔法少女,并不意味着成为了内外如一的英雄。
还是会胆怯,还是会懦弱,还是会有放不下的东西。
魔法少女也会心有所念,会害怕失去些重要的东西。
可,抱着不舍,不愿付出行动,她又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会是完满的结局吗?
红发少女在心中摇头。
这种事情,任谁来都能一眼看出结果吧?
「那我还在犹豫什么?」
“赵纯,米莉……”
木下杏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她忽地放下筷子,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那个……”
红发少女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的目光扫过,对上米莉那双惊疑不定的紫眸,最后落在赵纯已然变得严肃的眼神上。
“昨晚的事……关于米莉……”
木下杏余光瞥向身旁,捕捉到了白发少女身体微不可察的一颤。
她心中叹息,还是狠下心来,轻声道:
“……我去找梅塔,问清楚了那些黑影的事。”
米莉的身体绷紧了,一双兔耳绷直,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释然,又多了几分困惑。
「不是因为梦魇之茧……?」
白发少抬头看向木下杏,似乎抱着些希冀。
木下杏注意到了米莉情绪的变化。她知道这位背弃职责的魔女手下之前是误会了什么,可眼下并不是放轻松的时候。因为这件事终究与她有关,与名为「米莉」的少女有关。
木下杏悄然避开了米莉的视线。她看向赵纯,斟酌了一瞬后,语速加快:
“梅塔说,那些黑影是「发条时计的魔女」所御使的使魔。”
木下杏再一次在赵纯面前提出了这个词汇。
“使魔?”
青年微微皱眉。他很早之前就已经觉察出了「魔女」和「梦魇」的不同,这似乎是两套不同的体系,却又存在交叉与类似的地方。
“是像「薪柴的魔女」那次一样吗?”
青年问道:
“……「发条时计的魔女」?”
赵纯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号,眉宇间凝起思索的神色。
“……嗯。”
木下杏点点头,呼出口气,这才继续道:
“梅塔说,那是‘倒计时的魔女’,是一种‘末日装置’,会在‘预定的节点’带来‘毁灭的风暴’……”
“从而毁灭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屋里在这一刻安静异常。窗外响着嘶哑的蝉鸣,遥远而虚幻。
木下杏艰难地出声:
“那个家伙还说……解决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指针’。……三枚属于时计魔女的,倒计时的指针。”
“属于时计魔女的,倒计时的指针?”
赵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木下杏感到米莉的视线忽然有了一瞬间错乱,她偷偷望去,却见这位白发少女脸色苍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神中交杂着迷茫与痛苦。
赵纯也注意到了米莉的异状。他看向米莉,却见这位白发少女摆了摆手:
“我没事……”
米莉转头看向木下杏,神色郁郁:
“还有什么吗?”
“唔……”
木下杏咬着牙,硬着头皮,终于还是出了声:
“梅塔说,她说,米莉……就是三枚‘指针’之一。”
窗外的蝉鸣似乎有了一瞬的止息。
“哐当”一声,米莉的筷子掉落在了桌面上。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满是惨然。
「是了,指针……」
记忆的碎片从过去的深海里极速上浮 如鱼群般蛮不讲理地涌来。米莉如同患上了减压病,在这一刻头痛欲裂。
这远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责备都要可怕。
不是赶出家门,不是谴责怒骂,而是某种更加直白、更加血淋淋的东西。
被魔女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潜藏的、关于她身世的谜团,揭开了一角。
白发少女无力地苦笑着。
木下杏挠了挠头,微微张嘴,迟疑了一瞬后,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她实在不会安慰人。
木下杏求助地望向赵纯,把昨晚从梅塔那里知晓的一切都如竹筒倒豆子般讲了出来。
“这样吗……”
赵纯看着桌上掉落的筷子,还有米莉难看的脸色,没急着说话。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青年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哒、哒”声。
「发条时计的魔女……指针……预定的节点……风暴……」
「毁灭世界……?」
「和米莉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有那样的表现……?」
青年思考着,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高速运转,将梅塔提供的信息与他已知的部分结合——魔力性质、半魔女、神见大海难、城市里的异常……杂乱的信息被拼接、推理,脑海中的图景逐渐变得清晰。
片刻沉默之后,赵纯先看向木下杏,开口道:
“杏,我们先确认一下。梅塔说的,是不是这三点?”
青年总结道:
“第一,存在一个名为‘发条时计的魔女’的末日装置。”
“第二,米莉是与这位魔女绑定的‘三枚指针之一’。
“第三,‘指针’是解决事情的关键。”
黑发青年看着对面的红发少女。
红发少女有些懵:
“是……是吧?”
「是吗?」
木下杏愣愣地点了点头。
梅塔说的是这几件事吗?
“好,我知道了。”
赵纯的声音平稳有力:
“接下来,就该把我们看到、听到的那些蛛丝马迹,逐一带入里面分析了。”
他停下手指,神色认真。
木下杏和米莉都看向面前这位黑发黑瞳的青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