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内部十分的宽敞,即便是三个人对立而坐,中间摆放着一张桌子,也仍旧有伸展身体的空间。
对于狐和玉来说,这样的马车是自己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比起像是马车,其实要用他的话来说,更像是一个移动的房子。
巴赫希尔世界的房车。
换做是平时的话,他肯定会像是兴奋的金毛一样到处参观,并且欣赏着沿途的美景。
而现在的他,却眉头紧皱,即便是坐在这个安全的环境之中,他也仍旧将手搭在夜炎神身上,并且身体下意识的护在了井月的身前。
对于他来说,安全的环境里有着一个最不安全的因素。
那便是坐在了他的对面,安然自在的享受着马车里一切的卡尔大公。
到了现在,他也总算是可以好好地审视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他的年龄要比井月还要大,可是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却保持的很好。洁白的面容上是每日精心呵护的成果,脸上干净的连一个汗毛都看不到。高挺的鼻梁和那海蓝色的双瞳,再配上了同头发般红艳的嘴唇。单单是从外表看去,是一个令人神往的面庞。
精致的面容下是略显精壮的身躯,内衬是藏青色的衬衫和皮质的束腰,黑色的哥特风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双排扣的金色纽扣上雕刻着花朵的图案,黑色的皮裤配上皮质的高靴,将他完美的身材比例凸显了出来。
显然,坐在了自己的主场之中的卡尔大公十分的放松,翘着自己的腿轻轻的摇晃着,安稳的闭着自己的眼睛,品尝着自己杯子中传来阵阵清香的花茶。
那琉璃制的异色盏可以清晰的将他那完美无缺的样子倒映在其表面。
从内心中散发出来的自信,自负,都自然而然的为这个男人做着完美的伪装。
就这样,三人的状态僵持了片刻之后,卡尔大公放下了自己手中掌握的琉璃盏,然后张开自己的双臂,以一副傲然的姿态靠在了自己的真皮沙发上,然后露出着一抹笑容,双眼如同鹰隼一般盯着面前的勇者及其妻子。
“两位,何故如此谨慎不已啊?现在我可是以最好的服务态度,请两位同我一起回到我的宅邸。”
“请是吗?可是,我可没有从你对待我们的方式上窥见到一丝服务的意思啊。”
“如果是指我的手下对您妻子的无礼的话,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勇者大人,我可以帮你以最好的方式处理这个意外。”
说着,卡尔大公随意的抬起了自己的手对着背后的墙板敲了三声。
马车外,原本在开道的那位士兵长立马驱使着自己的马匹来到了马车的窗前。
隔着粉色的窗帘,士兵长的身影隐约可见,他手持自己的利剑,将自己的身子靠近了车内。
“请您吩咐,卡尔大公。”
“士兵长,你的同乡似乎对待勇者妻子的态度有些过于粗暴了,勇者现在可是因为这件事情很不高兴啊。”
“是……我明白大公您的意思。”
“下去吧。”
士兵长的回答明显有所迟疑,但是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语气,然后便再次操控缰绳,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今天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大喜日子,不好的事情不谈也可以。”
狐和玉从来没有这么谨慎的面对过一个人,所以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他自然可以觉察到卡尔大公刚刚和士兵长的对话之中,暗藏着杀意。虽然只有那么一瞬,但是他确实从自己凝视的双眼中,看到了卡尔大公说出刚刚那些话时眼神中闪现出的无情和无所谓。
“不管你之后要做什么,都停下你还没有开始的行为。”
“您这是要为对方求情吗?可是,您身后的那位,不仅仅是属于您一人的妻子。同时,她也是属于我的贵客。我只是在为我的客人处理小事罢了。”
“我作为本人可没有理由让你来帮我做什么。”
狐和玉身后的黑井月恢复了状态,将手搭在了狐和玉的肩上移开了他,然后不弱自身的用话语压着卡尔大公一头。
自信与威严不只存在于卡尔大公的身上,井月挺直了自己的胸膛,浅浅的眯上了自己的眼睛。
“为您所服务,听您的意思,女士。”
“那就停下你想做的。”
“yes,madam。”
卡尔大公特意收回一只手,做出了一个行礼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黑井月恢复的缘故,狐和玉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些,故而端坐了自己的姿态,但手仍旧放在夜炎神上未曾移开。
“两位,为何要无视我与雄狮王谈好的时间,越过了那些等待的使者队伍提前来到了这个国家啊。”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的勇者,你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在我国的镇魂师的双眼和预言中。实不相瞒,我也只不过是听从了她的建议。”
“姨母的预言……”
“正是如此!那么,两位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狐和玉不顺的吐了一口气,然后有些不情愿的回答了卡尔大公最开始抛出的问题。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贝贝尔公国。”
“这么说,是勇者大人的想法了?”
“不,是我们的想法。”
“原来如此……那么……”
卡尔大公特意收回了自己的手臂,转而弓着身子将手臂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双手交叉,上下拨动着两个大拇指,露出了些许期待的表情,继续说道。
“是否有感到我们贝贝尔公国所展示出来的完美外貌,感受到了民众那从心底里自豪而又乐享其中的状态。”
“完美的外貌?在我看来,分明是未开化的野人披着令人感到别扭不已的华丽衣裳。”
狐和玉没有直接挑明他所见到的【不平等】,而是将其描绘成了一个话语中浮现出来的滑稽面貌。
他知道,卡尔大公充满笑颜的表情下,那副审视着他的样子。
作为勇者的身份,他不能在外表上懈怠,自然在言语之中的对弈亦不能输下去。
虽然两人尚未开始正式对话,但是狐和玉却专门挑刺般的用话语的尖矛刺向了自恃孤高的卡尔大公。
“看样子,勇者大人似乎对我所统治的贝贝尔公国甚是不满啊。但你没有看到吗?我们走在街上的时候,那些市民殷勤的恭维,和幸福的笑容。这可是我从幼时就想见到的理想画面啊。”
“你所谓的理想画面,就是用奴隶堆积出这个看似完美的病态国度吗?”
“哦?何谓病态?”
“你剥夺了自己人民的自由和心智,特意将他们贬为牲畜,服务那些高于他们阶级的‘人’,这不是病态是什么?”
“看来来自异乡的勇者适应不了由奴隶堆积起来的国度啊。但是,您错了一点,并不是我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和心智,也不是我将其贬为牲畜。而是从这个国家的建立元勋,初代统治者贝贝尔大公创立下来的,而自恃弱于他的我,只是和之前的统治者一样,维持着这个状态,并规范了条约罢了。”
“规范条约?潜移默化的让奴隶理所应当的放弃自由,然后再由奴隶学院剥夺他们的个性和智慧吗?”
“自由!亦代表着奴役!而无知,便是让他们活于幸福之中的力量!这才是我所作的。”
卡尔大公不紧不慢的抬起一只手指着上方,然后如同宣言般说出了自己的观念。
“不平等便是差距,而差距造就了他们的不公。活为牲畜只能求得下一世的自由,那算得上什么?你说着自己只是维持着状态的人,可你分明是造就一切的元凶!”
听到了卡尔大公的宣言后,狐和玉终于还是憋不住了自己从进入贝贝尔公国后便一直积累着的不满,在此刻爆发了出来。他挥出了自己的手臂,指着卡尔大公劈头盖脸的批评道。
而看到了狐和玉的行为,卡尔大公只是悠悠的伸出了手,抚平了狐和玉愤怒的矛头。然后便说出了让狐和玉也有些无法回怼的发言。
“一人不成国家,万民才是积累。如果我是建起了篱笆囚困奴隶的人,那么贝贝尔公国从千年之前到现在所有的公民便是为这个篱笆涂上了鲜艳色彩的人。”
狐和玉自认为卡尔大公是造成了贝贝尔公国扭曲的元凶,但卡尔大公却满怀笑意的用时间,用人民所累积下来的业障巧妙的将自己的罪责平均的分给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
看到了狐和玉的沉默后,卡尔大公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口舌之才,而是继续的补充道。
“贝贝尔公国创造了奴隶,建立了牲畜的概念,却没有为他们营造一个舒适的‘牧场’。在我上位之前,所有的奴隶都惧怕着自己的遭遇,自己的命运。又或者彻底麻痹了心智放弃了人生。而我,为了他们创造了一个可以期盼的未来,一个可以让自己彻底避开恐惧的理想。不被神所宠爱的今生,都会在神的审视之下,在下一世获得幸福而又美满的一生。今生他们是奴隶,而下一世他们便是主人。今生的主人,下一世也可能成为奴隶。在神的注目下,所有人都会平等的获得同样的人生,只不过是存在着先后的顺序而已。”
看着长篇大论的卡尔大公那自信,自傲的姿态和双眼,狐和玉便明白了,他根本不需要去看什么教会的册子了解何为奴隶与教会绑定。因为创造了这个规律的人,就活生生的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用自己上位者的身份帮自己洗脱所有的罪孽。
“你是想取代神吗?”
“失礼了。但是,在这个无神的世界当中,我只是以人的身份,暂居神的位置。已经进入了神界的勇者您,应该最清楚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吧。”
卡尔大公为自己最后的发言行礼,然后便算是结束了这次唇齿上的交锋。
狐和玉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但越是这样,他就越发的不甘。那被卡尔大公抚平的手正紧紧的握住颤抖着。
卡尔大公明显掌握着和自己一样的情报,狐和玉不知道是谁为他指明这些的,但是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从刀之戒中感受到了狐和玉心情的黑井月无言的旁观完了两人的交锋,而后便伸出了手放在了狐和玉的肩膀上,然后对着他摇了摇头,以冷静的语气说着。
“我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成为解放千年奴隶制的英雄,点到为止了,狐和玉。”
“呼……我知道。”
“还请两位细细品味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暂且在这陋室之中同我共度欢愉吧。我们可以和彼此对话的时间还很长,您可以不停歇,继续了解着贝贝尔公国。”
卡尔大公再度拿起了桌上的琉璃盏,浅浅的品尝了一口凉却的花茶,单方面的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狐和玉虽然不服,但也没有深陷其中,冷静的深呼吸后,便再度放松了自己的精神。
因为他知道,看似平静的黑井月此时此刻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也在隐隐用力。从共享的情感中,他也体会到了黑井月的心情。
自己只不过是初来乍到的人,而黑井月才是那个通读了贝贝尔公国全部历史的人。
不甘不只是他所拥有的。
而黑井月所坦露出的不甘中,也夹杂着一丝私情。因为她知道,卡尔大公话语背后足以辩倒狐和玉的那句话,无神的真相,是自己尚未谋面的姨母告知的。
道路且长,马车悠悠转动着车轮踏过每一寸土地,朝着目的地靠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