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不断追问自己。
爱夏又开始不明白了,贵族会被赦免她勉强能够接受,山贼为什么也有无罪的机会?
只要被薇尔谈过话,“诚心悔过”就可以无罪了吗?
形单影只的她晃晃悠悠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忘记了眨眼,数不清的人从眼角晃过,踩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阴影,有的擦肩而过,有的为她停留。
“小姑娘,长得挺俊俏的嘛!”
一只手搭在了爱夏的肩膀。
“去哥哥家做做客,怎样?走!”
说着就要拉走魂不守舍的爱夏,可在仅仅拉过一个肩膀时,他就拉不动了。
男人厌烦地撇嘴:
“别不懂事,妹妹,我看你就是个平民,乖乖跟哥哥回家,哥哥是贵族,有的是地位和钱。”
金色的瞳孔慢慢定在男人的脸上,爱夏如同行尸走肉,回过头,痴呆地打量着这个男人。
西装革履,皮鞋擦得比镜子还亮,与周围匆匆走过,身着布衣布甲,为生计四处奔波的人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根本无法相融。
和爱夏也是如此……
“打架啦打架啦!男爵当街被个村姑揍了!”
“打架啦!”
“男爵被秒杀!”
将喧闹和争吵留在身后,爱夏穿过人群,和迫切想要治疗男爵的医护队,若无其事地走在开始变得空荡的街道。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反复握拳,回忆着那种,那种……将男人小臂骨头捏碎的感觉。
基本没用多少力气,轻轻一捏,他就倒地撕扯着喉咙大喊大叫。
奇怪。
“明明只是手骨碎了而已。”
“这种东西,这种痛苦,用对未来和生活爱就能治好的。”
蕾米就是靠着它等到了医药社的到来,等到了奇病的痊愈。
自己也会依靠它幸福地生活下去。
“去见见薇尔吧。”
爱夏自言自语的声音很微弱,但是突然有了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圣女之间有某种感应,她现在很确定薇尔在自己所前进的地方。
薇尔还留在学院,如果没猜错,现在一定在跟诺亚炫耀自己让邪恶的山贼改邪归正的战果吧。
真好呢,释放了罪人,还能被心爱的人捧在手心。
圣女真好呢。
“真有爱。”
没有镜子,没有小湖,不然爱夏真想看看自己现在表情是不是幸福的样子。
路人眼中,一个金发美人面无表情,踏着机械般的步伐,笔直地朝一个地方走去。
……
没关系。
自己不会有事。
就算同时面对薇尔和诺亚,自己也不会有事。
就算突然钻出曼达也不会有事。
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拥有那帮小屁孩儿没有的宽松心和理解能力,精神状态绝佳!
学院空荡荡,学生们都已经放学回家,享受各自母亲做出的可口饭菜。
不过人一走空,偷腥猫的恶臭就没有可以伪装的地方了。
位于学院最深处的教学楼的楼顶是最棒的观赏地,能够俯瞰整座学院的风景,只可惜通往楼顶的大门一直都没开放,爱夏从没去过那儿。
正好,今天有机会。
她一步一步踩上台阶,楼道里,回响着她的脚步。
到了楼顶的大门前,果然,门被锁死,不过是从外面锁的,里面用来的锁门的铁链早已被人打开,就连锁头都有了些松动的感觉,看样子,最近开了不少次。
捏住门把手,稍微用了点力。
啪!
木门碎成了木渣。
将门外正在亲热的小情侣吓得不轻。
“爱夏!你在干什么!”
诺亚反应迅速,伸出一只手将薇尔护在身后,怒目直瞪着毫无表情的爱夏。
薇尔也是真柔弱。
“明明还是圣女,却躲在男人身后。”
爱夏慢悠悠地走上楼顶,感受来自高处的微风,不得不说,确实是个好地方,只要把门一锁,男男女女在这里干点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诺亚的嘴角还闪着唾液反射的微光,薇尔羞红了脸,脑袋埋进诺亚的后背。
“爱夏!我警告你!我们之间已经……已经结束了!我现在的未婚妻是薇尔,你不要——”
“为什么要放过那些山贼。”爱夏根本没打算听完诺亚的那些毫无用处的废话,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略微倾斜的脑袋,问道。
薇尔这才明白爱夏究竟是为何而来,不过这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因为圣女的慈悲是不需要解释的,理由只用自己的同情心就足够。
“因为、因为他们也很可怜啊!头领明明那么年轻,却被生活逼得不得不上山成为贼,他们也有被救的权利!”
年轻?确实。
根据蕾米死前的回忆录像,那个山贼头领确实生的一副好面孔,头一次见他的人应该会夸一句英姿飒爽有气质。
然后就被路过的圣女大人薇尔一眼看穿心中苦闷自顾自认为他是可怜者然后自顾自跑去牢房自顾自交流自顾自感化自顾自地放了他们自由。
在屠尽普洛村之前,谁知道他们又杀了多少人。
“你可知道,他们都是杀人犯,杀光了一个村子里的人。”爱夏的耐心所剩无几,但蕾米的微笑还留存在她的大脑里,叫她不要放弃理智。
“知道啊!”薇尔上前一步,而后大喊,“那又怎样啊!”
“啊?”爱夏眉头皱起。
“我不是说过了嘛!山贼也是可怜人啊!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又会成为山贼,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他们也是被迫的!他们也有被拯救的权利!”
“虽然普洛村的事我很遗憾,但现在我们还能救下那些山贼不是吗?还能让他们改邪归正,为这个国家做出他们的贡献,尽一份力!不是很好吗?你还在纠缠不清,爱夏!不要执迷不悟!”
爱夏没开口,继续等眼前的女人说完。
“回头吧爱夏!不要被憎恶蒙蔽了双眼,说到底,你也没见过他们吧! 也只是觉得他们是山贼所以他们就该死吧?爱夏!你可以看看他们,他们也是普通人,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生活在同一个国家。”
“我们有义务拯救他们!”
人与人绝对做不到真正的相互理解,听完了薇尔的发言,爱夏瞬间明白了这点。
成长、环境、经历、所见所闻、自我感悟均不相同。
“哦,对了,薇尔。”
爱夏金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灰,问道。
“怎、怎么了?”
……
空气沉默了许久。
“你有被不认识的男人扒光过衣服吗?”
“哎?”薇尔没理解爱夏的问题,眨眨眼睛,努力思索她到底想问什么。
但爱夏的问题没有结束。
“你有感受过身体被迫塞进异物痛苦吗?”
“我……爱夏,你在——”
“有身处过黑暗吗?”
“你感受过棍棒捶打在身上的感觉吗?”
“体会过火焰燃烧全身吗?”
“有被下过毒吗?”
“有想喊却喊不出来的经历吗?”
“有过孤身一人吗?”
“死过吗?”
对面的两人根本无法理解爱夏的一连串问题,诺亚也无法体会现在爱夏的心情。
爱能重拾希望,能使人快乐,能拯救一切。
但爱夏突然觉得,蕾米所说的爱一定不是薇尔够资格拥有的东西。
最后,爱夏站起身,背过他们,跨过碎成木渣的门。
“你比谁都该死,薇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