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会回想起多年前的一些事情,它们隐隐有一神秘的联系,其真身藏于迷雾之后,难以探寻。这是一种幸运,由此,我们得以远离那些恐怖的真相,能在无知中保全自身,可是,我却不幸地看清了童年的噩梦,将那碎片拼成了完整的拼图。
我的老家远离大城市,被困于绵延上百里的群山之间。这里的人在有了一些存款后,会拆掉原来的老房子,建一座新房,而这些年一般都是建一座三层的所谓“小洋楼”。
我家也不知在何时建了房,三层,一楼二楼用来居住,三楼则是杂物间。然而在这小楼里的生活却叫我有了一个不值得怀念的童年。
这栋小楼房建在原先老房子的地址,偏偏有地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远离村中其他住户,像是冷不丁的从地里冒了出来,而且采光也不尽人意,整栋房子像是躲藏在阴影里窥探着这个世界,如伺机而动的野兽般。房子附近还有一些又黑又矮小的植物,生着干枯而丑恶的枝条,张牙舞爪地立在地上。这样的人环境很快就逼跑了我,一考上大学,我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家乡。
可我不可能离家一辈子,每到过年时,我依然免不了要回去。,而家里那些人便会像鬼魅一样聚到我身边来。
今年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我才从学校搭车回到了老家。其实我本可以回来得早一些,用学校里有事来敷衍了一下家里人,若不是他们再打电话来时语气里已经有了怒气,我可能会就这样糊弄过去。
我从车上走下,父亲已经在等我了,他如往常一样面黄肌瘦,无神的双眼深陷于眼窝,眼皮如破布一般耷拉在眼球上,皱起的皮肤干尸似的毫无血色,即便我回来了也没有过多的反应。
“回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沉,像是厚厚的乌云压在头顶。
“嗯。”我学着他,板着脸回答道。
“今年怎么回来这么晚?次次都这样,你能干好什么事。”他说话说得像府里的姥爷一样缓慢。
“我说了吧,学校有事忙。”
“有事忙。”他仍是那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事啊。”
“学习上的事。”我说着,头也不回地向家走去。
“你都二十了,该找对象了吧?”他在后面冷不丁的这么说道。
家门口等着我的是其他家人,无论男女,无论高矮,他们都瘦得皮包骨头,肤色蜡黄,除了我那尚且年幼的弟弟外。他们像一根根发黄的竹竿一样立在风中,了无生气,仿佛生命早已流逝干净,唯有胸膛的微微起伏还能证明他们是一堆活物。见我回来,也没说什么,就转身进了家门,骷髅一样的身躯机械地运动着。
屋里很暗,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考虑过采光,简直像故意的一样,家居大多隐在阴影里,空气里带了一些霉味,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几个还是毫不在意地端坐在位子上,尤其是父亲,他从外面回来后往椅子上一靠,脸上居然出现一抹惬意。
我也没有理他们,拿着行李就往楼上走。在楼上的拐角处,借着转弯的机会,我扭过头,向他们那瞟了一眼,却见到数双眼睛,漆黑的空洞砌于污浊的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露出诡异的光,像那将死的鱼一般。我打了个冷战,赶忙爬上了楼。
为什么?我仔细看过他们吃饭的样子,如我一样将饭菜夹起,送入口中,腮帮子微微缩了两下,下巴随之动了起来,然后喉咙一动,表明食物随之咽了下去。我左瞄右瞄,硬是没看出与我有何分别。同食一物,同住一所,为什么我们会如此不同,难以相互理解?
第二日一大早,我被手机的闹钟唤醒,然后马上便爬起洗漱,这房子里的味道我实在闻不惯,我想早点到外面转转。
阳光此刻还没照到大地上,山与房屋都隐在白雾里,雾适合躲藏啊,一切混沌,癫狂,以及难言的扭曲皆可借迷雾隐藏自己,不可视,不可言,不可捉摸。
昨晚我睡得并不好,因为有一场梦,或许那并不是梦,是现实与幻梦的夹缝中的产物,亦如这迷雾,是潜藏着的怪诞。在我们家还是住在瓦房的时候,房顶的阁楼就是“禁地”,家里人总是签订万嘱,绝不可上去,也不知是我小时候老实,亦或是他们的模样太过骇人,我居然真的没上去过一次,然而阁楼上却常常传出一种声音,令我汗毛倒竖,却又难以摆脱的话语。
对,话语,不知为何,在我听到它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它是某种语言,但它不是中文,也绝不是我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语言,他更像某种尖啸,不仅仅是无意义的尖啸,它们似乎包含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像是远古传来的回响,是宇宙中那神秘而瑰丽的天体,是人智掌控不了的事物,可当我想从那尖啸中窥探出什么时,又无法断言它含有意义。
但谁会创造出这样的语言?又是谁在上面诉说这些话语?我曾闻过家人,他们含含糊糊,没有正面回答。而得不到回答的我,每到晚上便越发胆战心惊。那声音传过天花板传到我耳中时,不是沉而闷的,而是渺远又清晰的,就像在乡下的早晨时,人类的活动还未旺盛,周围也没有高楼大厦的阻碍,没有人为制造的各种杂音,此时远处一声一息,都是那样清晰而遥远,这尖啸也仿佛是远方的交谈一样。也不得不让人想到那成群的节肢动物,好像它们就在我耳边欢呼着,狂叫着,某种事物,献上它们最诚挚的崇拜。
昨日夜里,三楼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三楼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脚步间有一些沉重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在这之后尖啸声照常响起。那声音是尖锐的,刺耳的像是山谷的回响般遥远。可这次的尖啸声和以往不太一样,通常,我都是听着这声音,直到我习惯这异响,然后睡去。可现在我完全无法习惯这动静,它仿佛成了泥沼,腐烂又呈现着不详色彩的泥沼,将我向其中拖去。我的理智在排斥它近乎是惊恐地在排斥,可我的身躯,那生物的血肉,似乎在不能地向往那楼顶的诡异与神秘,尽管它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不,它仿佛很清楚,而且不仅仅是清楚,它在被召唤,千年来铭刻在血脉中的冲动,如同飞蛾试图扑火一样,我也因为这几乎是生物的原始欲望的反应在渴求向上,直到那倒悬于上的深渊,直到那深邃黑暗的泥潭。
或许是逆反心理作祟,又或许是因为最易将人引向毁灭的该死的好奇心,我想要上楼一探究竟。昨晚的异动让我有了危机感,我没法再对这十几年来一直纠缠我的噩梦置之不理。而我的选择是从家人一直禁止我做的事入手——上三楼。天真的我以为这是他们不愿看到的情况,所以这便是突破口,却不知我只是一枚棋,无论怎么移动都跳不出这四方的棋盘。
太阳的光芒早已散去,淡蓝色的夜幕渐渐笼罩在了房屋,并逐渐变得暗淡起来,一切都静了,这个夜晚静得不可思议。“嘭”震颤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像往常一样,脚步声,放置声依次响起,紧接着便是尖啸,不似生命所能制造出的尖啸。我的手此时已摸到了门把手上。
黑暗中,悠远的歌声簇拥着我,一点阴冷的白光亮起,一道道庞大的花纹在黑影中被描绘出来,接着是一只异兽,它同狮、虎、等野兽的外形都不同,我从未见过与之相像的动物,也难以描述他的外形,它的体态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扭曲,被饰以奇异而难以理解的集合图形,这图案却又像有魔力般吸引着我,我细细看去,看到了那异兽身上一根根精心雕琢出的兽毛,看到了精妙绝伦的花纹,那绝不是人类的技艺能达到的高度,我自认为不懂美术,但那种纹路的精巧,任何人见了都要为之震撼。这异兽没再看我,可祂仿佛又在俯视我,我这渺小,可悲的两脚兽,感到祂在我之上,而其后布满了巅狂色彩的背景中,有什么被藏在里面,以一种绝对理性,又绝对疯狂的态度审视着这个世界,那是人类不可接触的领域,凡人不可知的旧日的荣光。
太阳升得很高了,我已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门是关闭的,而我瘫在门边,昨日的记忆只剩下断片,我扶着头,试图在充满迷雾的记忆之海中寻得几处灯塔,将碎片拼成一块完整的拼图,仿佛只要一切明晰,我的不安便会迎刃而解,全然不懂无知的快乐。
思来想去,我还是想打开门看上一眼,可我那开门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制止我做出此等僭越之举,我是在一个不应该的时间做出了不应孩的事。
如此,我没敢继续下去,而是下了楼。此时的家人们却都端坐在椅子上。
他们如没有了灵魂,好像其身体部位已经腐朽,又像是其身心都已陷入污泥,为污秽所缠,只有父亲在我出现时转动了一下干枯的脖子,整个房子似乎只有我一个活人,他不言,不语,像是等待着什么。是在等待处理我的时机吗?我已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吗?看他们的眼睛,那翻起的眼白,分明是死鱼的模样,那流着脓液,腐烂发臭的尸骸,他们在三楼藏了什么?这群疯子,同人外的造物一同生活了几十年,不,或许要更长,在古代乃至更久远的文明时,甚至直至人类文明初具雏形时,他们便将祭品置于那器皿中,献给他们信奉的不可名状之物。如此说来,我们的身体里都流着疯狂的血!而这血也将流向未来,流入下一代孩子的身体中。
父亲招了招手,示意我坐下,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
“儿子,你今年二十了吧。”父亲这样说。
“嗯“我只应了一声。
“你说话声音不能大一点吗?”他声音提了提,又说,“大学不用上了,回家。”
“为什么?”我一下激动起来,不去外地而留在这里?怎么可能!我考大学是为了什么?离开!现在一句话便要决定我的未来?开什么玩笑!我对其怒目而视,而后那嗤笑的面孔便浮现在眼中了,其遍布四周,畸型又臃肿。几乎由肉块与触于堆叠而成,用扭曲的笑容嘲弄着我。
“我这是为你好。”他开口,”我们这么不辞辛劳地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是什么在挤动眼睛晴,滴落几滴液体?
“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只养出个白眼狼吗?”
“都二十了还待在外?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会顾家了。”
“好意让你先上到二十岁,想着大了就容易接受了,懂事了,结果越来越不如,以后你弟干脆也别出去了。
”别碰他!”我冲那边吼道。
“好了,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总之你以后别去学校了,别总是不听劝。我们一家,都该为了一件事而奔波,将自己的一生献上!我是这么过来的,你爷爷,你祖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时候变过?到了你这就该不一样?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以后该做什么,早就都安排好了,你二十了,也该找个老婆把香火传下去了 。”
“什么?”
“什么?,你该在二十结婚,应该在、也肯定会在二十岁结婚。”
“荒唐!”我最后只留下这句,随后几乎是夺路而逃。
这是注定的吗?我的人生在我出生前就已确定了吗?我的生活不是错综的路,而是一条铁轨吗?我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在规划好的路上前行而已吗?就如同在过别人的人生一样!如此以来,我可以被称之为活着吗?
我不想回想起他的话,可他的话却如魔咒般在我耳边回响……不!我才不应该过他们所期望的生活!这不是他们的祝福,是枷锁,是腐烂的毒虫,他们只会将一个人蛀得千疮百孔,教人变成一堆腐物,如他动一样阴毒!
我拼命地奔跑,一路向着村中,穿过清冷的月光,燃烧的烟火,嗤笑的面孔,直到自己再难台腿,心脏狂跳不止,才停在路边喘息。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传来,我抬头一看,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