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视角回到逃亡的败军身上。距离一开始遭遇虚饰使徒的位置,人们已经长途跋涉了数公里远,如此粘稠的黑夜里连一米开外的物体都难以看清,想必阿帕忒再也不能寻觅到他们的踪迹,但没有人有一丝侥幸生还的喜悦——军人们可能再也无法见到,指引他们在这悲痛的十六年间远行的领将,亚伦·柏德蔚。
林伽的目光无意间瞥到身后的角落。一个漆黑的身影杳然落地,身躯如展翅之鲲鹏般浩大,步履却悄然无息!
他想大声发出呐喊警告众人,但还没等到他的咽喉送出声音,刹那间,在人们的脚下荆棘破土而出,自下而上刺穿了人们的身体!像是中世纪的某种邪恶而恐怖的极刑,200多人的尸体悬于在空中,他们的鲜血顺着荆棘之枪流下,在地上聚积成流。仿佛从天上下了一场血雨,腥风中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数百人还未察觉到危险的到来,就在一刹那间一命呜呼。
所幸艾拉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使徒可怖的气息,在荆棘即将贯穿她身体的一瞬——她紧紧抱住了身边的林伽,双腿陡然踏地!伴随着尘土飞扬,脚下地面崩解,他们升到了据地面数米之外的天空,两人这才得以幸存下来。
艾拉只能在天上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发生,一切都发生地太快,根本来不及采取更多的防御举措。居然只用了不到0.1秒的瞬息,使徒就完成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救出林伽已是自己的极限。但目睹昔日的朋友和“家人”们被处决,她无法再掩映自己绝望的表情,泪水无法抑制地肆意流淌。经由漫长的陪伴浸润,一日一日与人们建立的羁绊和情愫,随着生命逝去,都被那些残虐无情的长枪斩断了……
直至今日她还记得埋在心里的温暖画面,以及和那些貌似冷漠的军人们共度的温馨时光。只有她和林伽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冷血,只是不知道表达关爱的方式。如果不是因为人们之间彼此勉励,互相搀扶着走完这场漫长的旅途,他们的躯体早就被无尽的暴雪和晦暗深埋了。
“人类,我已经有点厌倦了。”阿帕忒掏出手帕擦干了手上的血渍,拖着硕大的螺旋之剑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亚伦呢,亚伦在哪里?你对亚伦做了什么?”林伽眉头紧锁,虽然他亦因同伴的死亡而无比悲怆,但见到亚伦没有和使徒一起出现,他更加担忧亚伦的生死存亡。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让他从从无止境的责任和困顿中解脱——给他一个体面的方式离开,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活着还不如死了。”
“你竟然敢!”林伽松开了握着艾拉的手,长剑顿然出鞘,凌冽的剑光闪耀!他带着庞大的势能从空中坠落,剑锋直指使徒的头颅!
“别过去,林伽!”艾拉焦急的声音从林伽身后传来。
面对林伽不暇思索就进行的草率攻击,因为空中无法调整落点,明明阿帕忒只需要稍微挪动一下身位就可以轻易躲开。但一旦闪避就意味着自己产生了畏惧,她不允许自己身为使徒的尊严蒙尘!
使徒灵巧地滑动手腕,将螺旋剑调整为最易出力的握持角度。空中绽放着耀眼的弧光,她迎着林伽的剑刃骤然冲刺!
在双剑相击的一瞬间,胜负便已然揭晓——易如反掌地,阿帕忒斩断了林伽的剑,断剑的横切面无比整齐——使徒之剑竟然完全未被林伽阻挡哪怕一丝一毫!仿佛她斩的不是一把坚韧的星银之剑,而是一块黄油或者团团柳絮。甚至林伽的手腕也因进攻使徒骨折,双手扭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林伽倏忽间听到了冷兵器高速刺穿空气的噪声,但他再无法驱动自己的任何一根手指,眼看着螺旋剑就要挺进他的胸膛!
所幸,一只纤纤玉手擒住了林伽的手臂,艾拉把他与使徒分开,林伽目视着螺旋剑切断了自己的一缕额发,凌然闪烁的剑锋贴着他的鼻翼掠过。
艾拉松开了锁住腰间武器的系带,一把艺术品般精美的武士刀出鞘!精美绝伦的雕花,剑柄精雕细刻的镂空浮像,无不彰显着此刀的非同寻常、地位显赫。
她并没有注入过度的魔力,长刀就轻盈地围着艾拉的手腕起舞,这冰冷的兵器如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刀剑划过长空的弧光,如飘逸的飞鸟振翅;光辉灿烂的鸟翼袭向阿帕忒,使徒遂执剑反击!
出乎使徒意料,她竟然没有一剑斩断艾拉的长刀,她甚至没有感受到自己与艾拉短兵相接过!艾拉的手臂矫捷地抖动,灵活偏转的刀刃像是自在游弋的鱼群,每次都与螺旋剑的锋芒擦肩而过,击中了力量相对薄弱的剑脊下腹!艾拉居然通过杠杆原理,见缝插针地进攻,精妙地卸掉了与螺旋剑冲撞的力量!不足数秒的时间里,两人进行了上百次对击,使徒的螺旋剑裂开了一道明显的裂口,而艾拉的武士刀看起来却分毫无损!
与艾拉对战,给阿帕忒感觉就像是自己全力撞向了一面填满棉花的墙壁,空有一身伟力却无法发挥其作用。使徒在与亚伦的战斗中已经消耗了绝大多数的体力,如果自己是寻常的大罪代理者,可能无法继续硬撑下去,会在与艾拉的长久的消耗战中败下阵来。
“可惜了,少女,你的对手是我。”阿帕忒忽然定住,狡黠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使徒的脸上,她忽然放下了那把宏伟的长剑,像是放弃了任何抵抗一般。
艾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集会,将单手持剑的姿势换成双手,背剑于身后,以自己的全力向着使徒挥去!虽然她也疑惑为什么使徒会露出这样奸计已成的表情,但她无暇思考太多,自己的配刀只是表面看起来没有裂痕,但历经成百上千次的碰撞,剑骨已经摇摇欲断,如同飘摇的芦苇,一遇大风即会完全折断。她必须立刻杀死使徒,在气息奄奄的武士刀彻底毁坏之前!
——刀刃已经掠过阿帕忒的长发,使徒却完全没有摆出应战的姿势,她只是懒散地站着,然后随手把螺旋剑档在胸前。双剑猛击产生的“叮当”的声音并没有如期而至,螺旋剑竟在接触刀刃前的一瞬间分解!化成了无数并陈的藤蔓,紧紧地缠绕住了艾拉的武士刀!艾拉慌忙地想要夺过自己的武器,可她忘记了力气并不是自己的长项。
这一切过于出人意料,失去了唯一武器的艾拉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满是尖刺的藤蔓再次构成螺旋剑,向着艾拉的心脏长驱直入!
可使徒却没有看到鲜血从心脏倾泻,如清泉从泉眼涌出的景象,螺旋剑在距离艾拉皮肤的一尺之外停滞,抵挡致命长剑的,是一朵貌似脆弱的,闪烁着蔚蓝光粒的琉璃花朵!
使徒无比了震惊,林伽以星银铸造的配剑,其坚韧度远在秘银、精金亦或是皎月石等稀有材质之上,是星球上最坚不可摧的金属之一,阿帕忒都能够一剑将其切割,却无法撼动那突然浮现在艾拉胸前的——一朵娇嫩的花朵!
“这就是你的星神术吗?回答我,少女。”使徒仔细端详着那簇神秘的花,十分罕见的,身为整颗星球最为智慧者的她,居然没有认出构筑其的材质。
“没错,虽然我的星神术没用到只能创造一朵玻璃花,它能发挥作用真的再好不过了。”艾拉挑了挑眉,不禁在心里默问:是你在暗中保护我吗?父亲。她的心中充满了死里逃生的兴奋。
阿帕忒仍不放弃,接连向着艾拉劈砍,但琉璃花每次都精确地出现在艾拉身前,悉数将她袭来的剑刃弹开!
在艾拉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不易捕捉的雀跃,仿佛胜利就在她的眼前。
可她不该看向阿帕忒的双眼——深邃的眼眶包裹着的,是一对使人毛骨悚然的猩红眼珠。在使徒吟唱出【永世的摇篮】的那一刻起,她的灭亡就已注定。
艾拉不自觉得凝视着她的双眼,她的瞳仁逐渐溃散;如樱花般绮丽的粉色瞳孔褪色,变得盈满了迷离和空洞……
她的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可爱笑靥,美得让人为之一颤。倘若此时有陌生人经过此地,看到了眼前的少女,想必都会顷刻间陷入名为爱慕的长河,仿佛整个人的恋心都被少女牢牢揪住。
阿帕忒如狡狐般奸诈的笑容更甚了,她把螺旋剑横置,放在了艾拉的面前。但艾拉居然没有将这把剑砍向使徒,而是手握剑柄,将此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之华于天际怒放。
在最后一刻,艾拉的意志终于恢复了。但她却没有了继续翱翔的魔力,她的身体就像秋日里一片零落的树叶,飘无所依地坠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