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尧端着酒杯,穿过热闹的人群,来到了旁侧的一处露台。即便是在这里,也没有所谓的幽静,厅内的喧声还是一波一波地袭来。
他探头往下方的庭院看去,点点灯火将这片花草的海洋照亮。其中,一间白色造型典雅的白色凉亭吸引了他的注意。
按道理来说,此时除了一些忙碌的仆役外,所有人都应该齐聚在宴会厅。
他定睛看去,那是一个身着白裙的翩翩少女。她手捧一架竖琴,手指在上面笨拙地拨弄着,发出的杂音既使她欢欣,偶尔也让她感到困惑。
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手中的器乐上,并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尽落他人眼底。
“那是我的女儿,克莉雅。”奥利索公爵不知何时来到了露台。
“在下失礼了。”风尧收回了目光,往后小退了一步。
“不必,我看上去是怎么不通情理的人吗?”公爵笑着说道。
风尧不说话,只是微微弓腰致歉。
“大可不用如此拘谨。在我眼里,整个约哈尔的年轻一辈当中,你算是出类拔萃的,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
公爵的“直率”之言,让风尧不由得眉头紧皱。
“公爵大人对我过分抬举了,我想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谦逊是一种很好的品格,但要把握好展露的时机。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到我此次邀你前来的目的吧。”公爵淡淡地说道。
“只是模糊预想到一些事情。”
“既然如此,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就我个人的意思,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我的剑侍。”
剑侍?听到这个词,风尧有点愣神。
剑侍与恩主在瓦加亚特是一种十分常见的契约关系。身为剑侍,他们不仅能得到恩主的庇护和供养,同时,自身也有很大的自主权,人身自由并不会受到限制的。而与之相应的,他们必须要负上在恩主需要的时候,为其出力的责任。
然而,虽然说这是一种契约关系,实则又不像普通的雇佣关系那么规范。
为了摆脱一般的形式束缚,剑侍与恩主一般不订立纸面契约,而是以授剑仪式与口头誓言的形式将剑侍也恩主捆绑起来。即便日后剑侍加封爵位,转为国王效力,他们之间仍旧可能有着难以清断的联系。
看到风尧的犹疑不定的反应,奥利索并不感到意外。
“你体内流淌的是名门的血液,让这样的血液挥洒在那污浊的竞技场上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成为我的剑侍,你能过上另一种生活,一种能够创造价值,享受价值的活法。”
“让一个有污点的人成为您的剑侍,恐怕不妥。”
“污点?你是指你的父亲?”奥利索将手负在身后,望着乌云遮蔽的天空,出神许久。而后才缓缓接上说道:“在我眼里,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违背了誓言,抛弃了自己应负的责任,他罪无可恕。”黑暗遮蔽的远山,像庞大的怪物一样,在风尧的眼里张牙舞爪。他看到的是过去的一切,一切真实的幻影。
“但他亲手创造过神迹,在那个时候,人们都把他奉为英雄。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如果他能够预知自己的下场,他还会拼命将神迹带给众人吗?说到底,他不过是舍弃了那些强加于他的誓言和责任。”奥利索沉声说道,语气之中带着别样的愤懑。
“那不是强加于他的,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奥利索公爵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对风尧的反驳不予置评。
“你自己考虑,三天时间,我等你的答复。”他背过身,从容离开。
回到餐桌旁边的时候,斯基林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离开,他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方才的谈话或许都已被对方看在眼中,风尧心里想到。
“很少有人能得到与公爵单独谈话的机会。”斯基林自嘲地笑了笑,心有不甘地说道。
“奥利索公爵是个什么样的人?”风尧低声说道。
“啊?”一时间,斯基林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位高权重,喜怒不定,上层贵族都是这副作派吧。不过,在他们中间,奥利索公爵的为人要更低调。当然,这只是我原本的判断。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算是判断失误了。他只是,比其他人更懂得隐忍。”
“感谢你提供的见解,我有事要先离开。”说着,风尧离席欲走,却被斯基林的一只手拦了下来。
“怎么?”风尧问道。
“作为交换,方便透露一下你们讨论了什么吗?当然,太过隐秘的东西可以不用说,我只是想把握大概的风向。”他摊了摊手,“小贵族的生存总是十分艰难的。”
“只是询问我是否想要成为他的剑侍而已。”风尧坦诚相告。随后丢下了一脸惊愕的斯基林,独自离开了宴席。
城堡内的房间和分岔口众多,要循着来时路离开,对只是第一次来的风尧而言,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因而他走得缓慢且小心,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突然急匆匆地从拐角处窜出,和他撞了个满怀。
浅棕色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胸前,他扶着那人的肩膀,硬生生地止住了身体的后倾摔落的趋势。
“哎呦。”那人轻呼出声,吃痛地揉了揉脑袋。待得终于反应过来,才急急忙从风尧得怀中逃出,恍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不迭地连声说道,脸上已是潮红一片。
油灯的亮光照射在她发丝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小巧精致的五官像是受到了精灵的祝福。
风尧很难将眼前的女孩与奥利索公爵的爱女联系起来,毕竟,那人的方脸严肃得可怕。
“小心一点。”风尧提醒道。
“不好意思,我只是赶着去宴会厅,所以才会如此匆忙。”克莉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看着风尧的脸色,脸上仍旧是那副犯了错的神情。
在看到风尧年轻的样貌之后,她的紧张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那个,可以请教一下,出去的路该怎么走吗?”风尧冷静地说道。
“当然!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然后左拐,到了第三个房间之后再左拐,然后......”说到一半的时候,克莉雅突然顿住了,然后犯难地思索了起来。
“不好意思,虽然我从小就在这里生活,但我只知道怎么走,真要描述,我也有点说不上来。”她怯生生地说道,用眼睛的余光瞥向风尧。“要不这样,我带您出去吧,这个我肯定忘不了!”
“你不是还着急参加宴会吗?不用勉强自己。”
“反正也是来不及了,就当是我刚才撞到您的补偿了。”她苦笑着说道。
“那么,麻烦了。”风尧点头致谢,伸手示意让女孩先走。他则跟在女孩身后半步的位置。
“很少见到城堡有像您这般年纪的客人呢。”像是为了打破这尴尬沉默的气氛,女孩字斟句酌地小心说道。
“也有年轻的贵族吧,我看刚才宴会上就不少。”风尧想到了刚才十分主动的斯基林,对方比他大不了几年,看上去也才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
“像这种级别的宴会,其实城堡里几年都不会有一次。”
那你为何要独自一人在花园里与竖琴为伴呢,他在心里不禁想到,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嗯?”克莉雅微微侧过头,捋了一下耳旁的发丝,颇有些落寞地说道:“没有,家母在生下我之后便因病去世了。之后,家父并无再娶。”
“抱歉。”
“您不需要感到抱歉,我对母亲的记忆已很是淡薄,能从旁人的问询中再记起她的模样,我应该感谢您才对。”风尧能明显听出对方声音中所带的哽咽。
话毕,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就这样静静地走过了余下的道路。
走出门口的时候,风尧下意识地回头朝克莉雅挥手道别。却看到了那双泛红的眼睛,晶莹的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脆弱一些。
对方强摆出笑脸朝他躬身致意,眼睛一眯,泪水便顺着好看的脸庞滑落了下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无数次思及她的母亲。
风尧别过头悄然离开,没有去安慰对方。在他看来,流泪算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值得独自享受的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