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从死开始的冒险
意识自混沌中浮出,入目只有一片昏黄。
刺骨寒风不停灌入骨髓,硬生生将孤零零的少年唤醒。
他又饿又累,像是沉眠了无数年月,浑身都重得不像话。
“头好痛……这里是哪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以撒。
这是他仅剩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大概,是他的名字。
从腐朽干枯的大地上撑坐起身,以撒痛苦地扶着额头,迟缓地左右张望。
视线所及,是一片青暗色的死寂世界。
大地龟裂荒芜,魔影与乌鸦在半空盘旋,远处横亘着一座木制半圆长桥,桥上青蓝色鬼火连绵成片,幽幽照亮河面。
一条无色无波的河水穿桥而过,无数亡灵在岸边静静等待引渡。
黑白两道身影分立桥头,另有两对人影格外醒目——
牛首,马面。
身披黑斗篷的持镰身影隐在雾气里,看不清面容。
摆渡人摇着小舟,朝桥后的幽冥深处荡去,水面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明明人声鼎沸,却又冷寂得可怕。
而且他注意到,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双腿。
即便有,也苍白得近乎透明。
“……”
以撒沉默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还好,他还在。
他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面色凝重地走向那条无色的河。
他朝水面望去。
里面映着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半扎的黑色马尾,利落的短发,眼神带着几分天然的慵懒。
左眼尤为深邃,瞳仁也比右眼稍大一圈。
身上是高领的衣服,从背后看去,几乎看不见脖子。
他望着水中陌生的自己,眼里只剩茫然与困惑。
但这,也算认识自己的第一步。
“那边的无名魂,愣着做什么?还不来排队,你是哪个区的?”
“嗯?哪个区……我叫以撒。”
以撒茫然回头。
和这里大多数存在一样,对方连脸都看不清。
他实在答不上别的,只能老老实实报上自己唯一记得的名字。
“哼,摔下来连记忆都丢了吗?无名魂,这里是冥命厅,你连魂籍都没有,怎么转生?”
无脸的身影嘟囔一句,便径自飘走了。
转生。
两个字清晰地落进耳里。
以撒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他好像,死了。
刚一睁眼,就已经是死后了吗。
“这样吧,你去找牛头马面,或是黑白无常——那是大幽关的使者。
若是东边岛屿来的,像是结芸村那一带人,就去有红色鸟居的三途奈落狱。
若是西边戴帽穿袍的白皮绅士,就往另一边走。”
“……我、我不知道我是哪边的。”
以撒认认真真皱着眉,眨了眨眼,老实地回答。
那人灵魂都一个趔趄。
这人是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算了,我不管你了!”
“……”
以撒困惑地挠了挠脸颊,自顾自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景致始终相似。
从苏醒的荒地一路前行,很快便远离了人群,来到一处岔路。
路分两端。
右侧,矗立着巨大的红色鸟居,如同幽冥之门,后方隐约可见温泉与神社的轮廓。
左侧,则是一片肃穆庄严、气势沉重的连片古建筑。
以撒脚步一顿,下意识走向了右边。
一踏入这片地界,天色骤然沉为永夜,先前还有些许青,现在倒直接暗下来了。
暗紫色的天幕上,一轮红月高悬,淡金色鬼火与白色灵火悠悠飘浮。
大片大片粉色的花被风卷起,漫天飞舞。
脚下是青黑色古石铺路,层层叠叠的和风古楼沿街道铺开。
之前见过的木桥也在这里,摆渡人依旧慢悠悠地摇着船。
看似热闹,却没有半分活气。
往来的只有黑甲兵士、下半身为虚淡雾气的游魂、容貌妖艳的女子,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猫狗,甚至有长着车轮的人头在地上滚动,沿途挂着成片幽蓝灯火。
一旁能看见冒着热气的温泉,冷冷清清的店家,还有依山而建的神社建筑。
街道上空横挂着巨大的横幅,只是字迹模糊,以撒认不出上面写着什么。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懂这些。
风格、建筑、甚至这里的规则,都像是原本就藏在脑海深处,理所当然地浮现出来。
“嗯?无名游魂,你是哪个地界的?姓甚名谁,可有魂籍?”
几名身着黑甲、手持长刀的兵士沿着黄土路逼近,为首者冷冷开口。
“……不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找茬。”
以撒一脸呆滞,又一次说了实话。
“无籍游魂,拿下。”
为首者声音沙哑,长戈一指,身后兵士立刻围上。
“等一下……我不想跟你们走……”
以撒不知所措地后退,脚后跟却撞上了刻着花纹的空气墙,倒像字面意义上的屏障。
“哼,既已入了三途奈落狱,哪还由得你说走就走?游魂,你敢反抗?”
为首者舔了舔长戈,锋芒直逼而来,势如长虹。
“……!”
冷汗从额角滑落。
以撒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下意识抬手一挡。
下一刻,那柄长枪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光粒消失不见。
“啊?”
“嗯?”
为首的黑兵僵在原地,与同伴面面相觑。
几人不再留手,挥刀齐齐斩来!
以撒压根不想战斗,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打架。
“等一下……!你们武器劣质可不关我的事啊,别动不动就砍人嘛!”
他慌慌张张地喊着,转身就跑。
后路已断,只能朝着这条樱花长街的尽头狂奔。
“站住!给我站住!”
死寂的樱花之街,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追逐,骤然掀起了一阵风波。
无数门窗后探出好奇的身影,原本冷清的街道,竟难得地热闹了一瞬。
在黑兵的怒吼与追逐中,
失忆的无名游魂,闯入了阎魔执掌的幽冥世界。
“刚睁开眼我就死掉了就算了,为什么我会遭遇这种事情...!”
一边奔跑之余,以撒的心里欲哭无泪,这下他倒是看清楚横幅上写着什么了。
上面写着,忆留街,仔细一看,不只是那些黑兵,那些个古楼屋顶上也有些漆黑的影子,有不少人正在上面奔跑,看样子是奔着这边来了。
以撒一个刹车停下狂奔,一点脚尖竟跳出了数十米之远,拐角便马上躲入街道的各个尽头去。
“什么?不可能,在夜陆的冥府,竟还有人能施展力量?!不应已被没收了吗?!给我追!追到了,就直接给他斩了!不能让他跑去别的地界,否则简直是丢我们的脸!”
“...!!”
即使甩开他们了,听到对话后,以撒不禁也心里一凉,这帮人看样子是真要致自己于死地了。
不过,听他们的对话,应该有别的大人物是管着他们的,如果跟那个大人物解释自己还活着,应该就没毛病了。
“唉...不过,也算是有点眉目了,先在这里休息会儿吧...”
“小鬼。”
呃?以撒感到背后一凉,有些沉重的女声传来,自己脖颈处的高领竟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带动,整个身体都被拎小鸡似的拎起来。
“您,您是...?”
以撒试探性的开口一问,背后的身影自然没有回答。
“这里的领事,叫我伊吹吧,然后,你这么个活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活人?
以撒仔细一想,对啊,自己好像有腿呀!
“伊吹小姐啊...听...听我说...”
以撒被拎在半空,手脚都轻轻晃着,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茫然。
他是真的慌了,但又不敢乱动,只能老老实实,结结巴巴的解释。
“我也不知道...呃,我一睁开眼就在这里了,之前的事情也全都记不起来...他们说我是无籍游魂,就要把我斩了,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越说越小声,已经很快就听不到声音了,左右眼冒出了无奈与茫然,左眼因为瞳仁更大,所以更加茫然。
而且,跟女生说话的时候,他好像身体会下意识的抖动,而且开始结巴,不知所措。
伊吹拎着他的衣领,沉默了几秒。
周围追逐过来的黑兵已经冲到拐角,拔刀便立刻要斩来,见到伊吹的刹那,便立刻全都咣当一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原本凶神恶煞的气势,顿时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以撒被提起来之余,悄悄地看了一眼,心也不禁放了下来,看样子伊吹是能帮助自己的人。
“你们自己退散吧,欺压掉落下来的活人,本该问斩,在我下判之前便走吧。”
伊吹眼神凌厉起来,死死盯着下方的那些兵来。
“是,是!!”
跟见了鬼似的...虽然他们的确都是鬼,那些士兵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以撒...。”
伊吹听完,随手一放,以撒啪嗒一声轻轻落地,踉跄了两步这才站稳脚,一落地,他立刻乖乖站好靠在墙角等待发落,像个被抓住逃课的学生。
异世界小伙立正了。
“活人不能待在这里的话,我该去哪里比,比较好?”
“你干嘛那么不自然?老娘又不是什么靓丽的美女,至于去哪儿,你就等我想想吧。”
以撒闻言,不禁抬头想看看眼前的伊吹到底长什么样。
只看眼前女性身达两米五之高,额长通天角,身披青云衫,脚着丝木屐,至于胸脯与下身,竟是只以白色的绷带缠挂遮挡,正作思考表情。
而她那面,则是肤似那冷瓷,眉目悠长,瞳色是深不见底的赤红,唇色偏淡,线条利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一看便知其气质,其身居高位的结论自然也能很简单的得出来了。
她的手指也是细长又有力,能一下就把自己打飞出去吧。
以撒心里想着,千万不能惹她生气...以后干脆叫她老大吧...
“以撒,你跟我先去见阎罗王大人吧,其他的再作打算,我的手下冲撞了你,实在不好意思。”
伊吹微微欠头,竟同以撒道歉。
“没,没事...我不想给您添麻烦,要做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以撒愣了愣,眼前的女性明明和黑兵是一伙的,为何站在自己这边呢?
这就是所谓英雄节气啊。
“果然我有点讨厌你啊,老娘跟你道歉你就给我接着!”
“好的我没错。”
以撒光速的畏惧了。
“...唉,没事,你跟我来就是了。”
伊吹不禁汗颜,这家伙也太不好对付了,乖是乖,实际上他只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在给她添麻烦了,以撒他还是那种不跟她对付的乖孩子性格。
“诶,请问一下,我要往哪儿走呢?”
忽然间,一道身影蛮横地撞破街面烟尘,迎面而来。
来人一身染血的棕色军装,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手中紧握着一柄日本刀,刀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杀气。
他面容俊俏,看似不过少年年纪,可那刀法、那气息,皆是沾满亡魂的凶戾。
以撒只是闻到那股味道,便下意识皱起眉,心底翻涌着纯粹的厌恶。
“我是功刃莲迷,请多指教。鬼小姐,这位是……啊,平民吗?你也一样,请多指教。”
“……是你。日芸国的功勋者。我还以为,你早该入轮回了。”
伊吹淡淡开口,语气里也藏着明显的不喜。
以撒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下一秒,功刃莲迷的语气骤然变冷。
“伊吹小姐,跟我走。不愿意的话——你和这位黑衣少年,就一起化作我的经验值吧。毕竟,我可是靠功勋系统变强的。”
——!!
那一瞬间,以撒的大脑彻底空白。
所有的茫然、失忆、怯懦全都消失。
唯有保护伊吹的本能,如火山般炸开。
脚下青黑色古石轰然炸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少年化作一道漆黑残影,弓身俯冲,五指攥紧成拳,低吼着直冲而去。
“果然上钩了……一群低能的猪猡,也敢拦我?我本来目标可是那位伊吹——”
“让开。”
以撒声音冷得不像他。
他右臂径直挥出,目标只有对方的刀。
功刃莲迷不屑横刀格挡,可下一刻,他引以为傲的长刀,竟在以撒指尖直接化为光点消散。
“好快——!!”
伊吹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捕捉动作。
功刃莲迷的惊愕才刚爬上脸庞,眼前便已被黑影占据。
以撒皱眉如恶鬼,腰腹猛转,左拳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他咬紧牙关,宛如怒鬼罗刹,只看残影撕裂视觉。
没有任何悬念。
那位自称功勋、沉迷系统、视人命为经验值的少年穿越者,
像垃圾一样被一拳轰飞。
身躯接连洞穿左侧数栋古楼,被砸向永夜高空。
狂乱气浪掀飞漫天粉樱,沿途幽蓝鬼火一盏接一盏炸裂。
以撒缓缓收回拳头,轻轻甩了甩左手,一脸平静地望向天空。
“能麻烦你,别对伊吹小姐说那种话吗?我讨厌你。”
他回头看向伊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年,露出一抹不安又温柔的笑。
“……啊!对了,伊吹小姐,你没事吧?”
“…………”
伊吹站在原地,彻底呆住。
整条忆留街,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