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全黑了，像是被一层黑布压在了上空。脚后跟的水泡怒斥着我今晚的白痴行动。但我依然没有听它的话。
几乎是午夜了，路上已经没有一个人，立在道路旁的高楼像一层层墙一样，墙上只有些许“洞眼”透着亮光。
我用尽了最后的体力跑到了乐器店的位置。到最后，所有的归宿和起因都回到了这里。
和我想的不一样，店里虽然昏暗，却依旧点着一盏灯，那是不同于电气时代的光亮。老师还坐在柜台后面。他总喜欢这些老东西。
“来了啊。”他像是知道我会来，微微侧仰，那已年迈被皱纹缠绕包裹的眼睛闪烁着些许油灯的火光。
“要喝点茶吗？”像以前一样，他总是会问我。
我出于习惯想要拒绝，但持续奔跑和长时间的喘气，我的嗓子和身体已经不允许我这么做了。
“嗯……”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老师从里面的房间间取出杯子和小茶壶。
我在柜台旁的小沙发上坐下，脚撞到了放在旁边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吉他包。
已经被老师拿出来了吗。
店里安静极了，暖水壶里的水倒进茶壶，咕噜咕噜的，热气传到我的后颈，好像在上面凝成一些小水滴。店里空调的冷空气被热水的温度中和。茶叶的香味混着热气传到我的鼻腔里。
老师将茶壶和杯子放在小托盘上，和我并排坐下，将靠右的那杯递给了我。
茶水上闪着微微的光晕，还有我晃来晃去的神情。
“喝吧，我凉好了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懊悔等负面情绪在我脑子里乱撞，连我自己都有些害怕的程度，我感觉到我的喜怒无常的异状。
轻抿了一口，我紧绷地乱跳的神经被浇地稍微松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难过与迷茫。干枯的不只是嗓子。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小堇。”老师对我发问。
“我还是，太迟了啊，老师。”我紧握着杯子，明明是暖的，我还是抖个不停。
“老师……你很早就知道她会走吗？”我将唯一既存的希望投向了老师。你一定知道很多，对吧。
“也就比你早知道一天吧。”他也喝了一口。
“这样啊。”我不想去质问这是否是真实的，倘若是假的，那么一定是我有着不可饶恕的罪过，尽管这一点也是既成事实，但我并不想再被提及。
我的懦弱战胜了我的希望。
“不过呢，我可以确定的是，她离开和你没什么关系，你没必要自责。”老师又抛出这句在这时像安慰一样的话。一手捧着茶杯一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好像这么做能让我好受一些。
油灯的光从后面打过，照在可以反光的面，照不进我的眼睛。
“如果我可以早一点察觉的话……”
我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像手一样。
“如果我不去逃避的话，她就不会有那样的表情了。”
我的情绪决了堤。可笑的是我并没有做好面对我的过错的惩罚。一想到这就让我更加恶心。原来我是这样地令人讨厌。
“所以现在后悔吗？”老师帮我将放在柜台上的抽纸取下。
“嗯……”我用连我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可后悔已经没有意义了。油灯里的火好像被空调的风吹得晃了晃。
“堇，你知道吗，有个人曾经也和你一样，在你这个年纪遇到了不得不抉择不得不改变的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老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好像在抽烟，但他是个烟酒不沾的人。
“不过啊，他和你完全不一样呢。”
毕竟，他连在我生命中的影响也仅仅是带我来到这个世界。
他停顿了下，喝了口茶，继续讲着。
“那会儿，他刚刚获得了去国外深造的机会，不过好巧不巧，他在那时嚷嚷着说什么遇到了很重要的人，连我都觉得他疯了。像个笨蛋一样旷课，一个上午都找不到他人。他爸妈当时估计恨死那个‘重要的人’了。不过呢，他真的是个很坚强的人。”
“坚强的人？”
“堇，这个世界，坚强有很多种。那个人是我见过的三种坚强的人的其中一个。又笨，但又执着的可怕，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救的时候，他依然回应了那些期待。该说不说，或许是他知道他做得到，或者是他知道这是对的，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选择自己想要的并且真的做到了。他坚定的相信着并且不后悔。不过他也足够努力且幸运吧，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和他一样把奖项丢在杂物间里，还可以和自己深爱的人突破所有阻碍在一起。”
毕竟他后来成为了那样闻名的钢琴家不是吗。
和他相比，我缺乏太多了。
“还有一个人呢，就是楹。她离开时对我说，她的所有决定都没有后悔过，在离开时依旧是和来时一样的表情。我行我素的，但好像，她这样的性格也挺吸引人的。”杯子里的茶已经被喝了一半。
“我在想，那孩子存有的光也照在了他人的眼里，自己有着无法改变的痛但仍然热爱着生活。情愿在不可改变的现实里相信美好的存在。”
老师拍了拍我的脑袋，我才发现我正在下意识的点着头。
被子里的茶水微荡着，灯光在里面跳跃着，轻轻地晃着我的眼睛。
“我好像记得，你以前眼里也有一点光，好像那时候，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老师讲起了那时候我珍藏的回忆。他转过头，与我四目交接。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论如何。这次，不会有人再拦你了。”
这句话我好像等了十八年。却一点也不晚。
光还在茶里，我将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脚边的吉他包被我起身拿起背在肩上。
“我想去见她，哪怕要离开这里哪怕要找一个城市我也要。”我不知道我在说这句话时，我的眼里是否有了那许久未曾有的光，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在我准备准备打开店门时，我停下脚步。
“老师，你说过，你曾经见过三种坚强的人。”
微开的门把外面路灯的亮放了进来，只有一条缝隙，把房间划成两半。
“第三种人并不是你，我想，你不会太想听第三个人的故事。”
“这样。”
或许这句话出来时，我就知道了那个人的身份。
“谢谢老师。”
……
……
……
或许直到在上车的那一刻前我都没有意识，我印象里，我的所有活着的画面都停留在这个城市里。街道的树，汽车的穿梭，哪几家店铺在哪几个街角，哪家甜品屋的甜甜圈的巧克力酱更重，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我也只有有关它们的画面了。
“东西都拿好了吗？”老师拍了拍我的头。虽然这句话的意义存在比它实际来得更加重要。
天气相当炎热，感觉就好像那一天来到店里卖掉那把吉他的时候。
“如果找不到她怎么办？”
“就当出一次远门旅行吧。说起来，不是你鼓励我去的吗？”
不过，我也想象不出找不到你的情景了。像某种既定了的事实。
“我可没说啊，痴汉小鬼。”
我差点在门口摔倒，这家伙……明明昨天还给我讲她以前居住的城市在哪。
……
……
……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老师？”我看着老师地向我的资料疑问道。
“那你别要。”他的手抽了回去。
“别！”我抢过那张纸，上面写着端木的老家，尽管没有详细地址，但至少告诉了我该去向哪里。
总归算是我所需要的线索吧。
“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我很笃定的说，甚至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去找到她？
……
……
……
“那我走了啊！”我将只有一个背包的行李放到出租车的后备箱里。
“喂，小子！”
“嗯？”
“眼神很好哦。”
他又在说些我完全搞不懂的话了。
也许是心中的期许盖过了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了。我的一路仿佛世界被开了静音。一路上的人和物都被概括成了抽象的鲜艳图样，像是小孩子的绘本。直到上了火车后，窗户向我刮过的风把我的头吹干净后，我忽然觉得，”痴汉小子“这个词好像的确适合现在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