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间,一位穿军装的男人拜谒大书记,他背着一个华丽的袖珍棺椁,步履沉重而疲乏。
“陛下。”他保持一贯的端庄与严谨施礼。
“晚上好,恩斯特。有时候我觉得人可真是矛盾,我在快乐时从来不吝啬欢愉,却因为忘乎所以也从不重视,直到后来我才有所意识——多么矛盾的一对。”大书记靠在椅子上,慢吞吞的说,“你看,我曾经怀念过去的自由,现在又有点恐惧已经到手的自由,完全是在自相矛盾。”
恩斯特放下棺椁,他先是看向剔透空荡的玻璃柜,然后撬开棺盖——里面是由红色天鹅绒簇拥的圣剑。他向后退了一步,伸出手指向内容物,“您要我先试试吗?”
“最好不要。”海洛斯特拉特心平气和的劝诫,“这把剑和瓦尔哈拉姆很不一样,我不希望你临死前的殉葬者是我。”
“我也一样,我的大人。我希望我死前看到的是我的妻子。”恩斯特恭谨的回答。
“听上去真像嘲讽,”老勇者抱怨着起身,“恩斯特,注意修辞。”
“我铭记在心。”
“还不离开这儿吗?”海洛斯特拉特的视线黏在圣剑上,“如果我失败了,这个公馆包括里面的一切都可能会……化为齑粉。”
“毕竟您看上去胜券在握。”恩斯特退后一步,不为所动。
“你是这么以为的?”
“您毫不害怕波及居民。”
“也许是我不在乎呢。”
恩斯特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笃定又平缓的点头认同。
“如果,”海洛斯特拉特无趣的摇摇头,回首看着下属问,“如果我失败了,你的孩子怎么办?”
“他已足够优秀,也该从庇护中展开自己的羽翼了。”
“很好,真是矛盾的一对父子。顺带一提,我订了二十桶葡萄酒,没有结账。”老勇者弯下腰身手抚上这柄陌生的圣剑,“为了我的信誉着想,我也不能这么简单就死了。”
“所以永生剑真的被斯维亚托斯拉维奇大人带走了?”
“萝格涅妲需要信物。”海洛斯特拉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再说话,指尖从剑尖划到剑柄,然后按住剑格。
倘若我的智识无法制服我勃发的野心,倘若我的权柄无法成为道义的天平,那就将我泯灭成灰,不要让另一个失败羞辱我的荣耀……
或者,证明我仍是天选之人——
他握住剑柄,任由痛楚在神经末梢爆炸,死者的悲戚在耳边回荡。复杂的情绪化作后座力,一度将海洛斯特拉特带到极其不利的境地,碎片的总量将灵魂撕裂,然而酷刑屹立不倒。
他将尝试证明,他还是一支年轻的羽箭,在星空漫游不会坠落。
焰火开始叫嚣,它卷积着空气喷吐热浪,撩烧起海洛斯特拉特脸颊上的毛发。他持剑的双臂青筋暴起,抵御圣剑涌起的元素湍流,忍耐炎流绞成的岩浆,随着死亡的节拍律动,而那死亡又为他带来预兆:
玫瑰色小厅里的姑娘们裸体嬉戏,拍打的水面被火光折射成钴蓝,在空气中摇摇欲坠。他闻到家具弥散的薄荷香,空气中似有浓郁浅淡的脂粉味,正催促他去耗尽最激烈、最苦涩的狂欲中最后几滴汁液。
他穿着墨蓝法兰绒上衣与金丝银线饰带的背心,领带还勒在死去女体纤细如天鹅的颈部,取代领带地位的是一朵苍白的兰花。花卉以其馥郁闷掩血腥,王冠坠地,宝石散乱,旗帜倾倒,世界同十余年前一样,再度匍匐在他脚下。
幻象退去,勇者知道诅咒已然傍身,直击脑髓的痛楚将伴随他一生,但他对此漠不关心,神智仍留在方才的……
预言,征兆,前因,诅咒,命运。
岩浆褪去,为他留下纪念的疤痕。海洛斯特拉特松开左手,他捧起剑刃,端详着手中的勒塞因。勒塞因赤红的裂隙萤萤的发亮,晦涩的线条勾勒出的精妙流体感使其仿若蠕动。这是由“铸匠”在恶难天罚中锻造的圣剑,熔岩渗烙剑身,海啸淬洗剑刃,暴风雕刻铭文,闪电镀镂附魔,只以战争谋求和平。
代表战争与杀戮的暴虐剑勒塞因,其意为“最后的底线”。
“您成功了。”恩斯特轻声赞叹,“那么关于加奈预言……”
“没有什么预言。”
“……至少您成功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失败。”
“您现在还恐惧自由吗?”
“啊,对的,自由,没错。”海洛斯特拉特一世感受那灼烧到心脾的炽热,终于冷笑,“身不由己的自由与统御一切的自由,多么矛盾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