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芮是被鸟鸣吵醒的。身边的篝火已然燃尽成炭，她在原地坐了一会，然后就站起身，打算到一旁的水潭洗漱。路途比她一开始估计的要长不少，直到十分钟后她才能嗅着裹挟寒冷的水汽，抵达灰幕笼罩的低地水潭。
这里比深林还要黑，雪芮猜测这里曾经一定发生过什么，但她自幼都不喜欢历史，只能将无解的好奇压在心里。她将瀑布冲击下的奶白浮沫推开，掬起一捧水开始洗漱。
鸟儿一直在鸣尖，它们在树梢上嬉闹，雪芮几次抬起头都追寻不到踪迹，她就大概明白这是某个树妖的恶作剧，无需放在心上，付之一笑便好。
水很冷，这让她打消原先沐浴的念头。冲激的水流荡成旋，想要一直探到渊底，雪芮借此隐约看到刀锋般白亮的鱼背，刺的她胃袋抽搐。她吞吞唾沫，心中稍作计较便失落下来，就连昨夜被压的翘起的头发也不安垂落，像是被水抚平了。
这里的水潭太具诱惑性，不光是对自己，还有别人，或者更糟糕的一些“东西”。最坏的是，她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她其实在周围找到了些人类聚集的痕迹，大多还很新，但这里却悄无声息，只有瀑布仍旧暴烈如雷霆。
荒野还是荒野，自始至终都未被人类征服。
雪芮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庇护所，重新获得弥足珍贵的安全感，开始煮沸带回的水。前几天她就生饮了底利伐什刻河的水，然后旅途停滞足足四天才继续推进。腹泻令她无力跟踪与狩猎，中间两天她滴水未进，低烧一直如梦魇缠绕在她的颈脖，她很确信绞具在收紧，死亡的幻想在群狼的突袭下达到顶峰。
勇气，毅力，训练有素的剑术和一点点运气救了自己，但妄加赌博实为不智之选。
雪芮发着呆，她已经外出快四个月了，以前她从没想过外面到底怎样，对那时候的自己而言，一切冒险都是罗曼蒂克的，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美好。不过倒也很正常，现实中的浪漫是稀缺的，尤其是孤身一人时，只有抬起头仰望星空才能唏嘘一番。抛去那些自负，死亡一直离她很近，近到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困死山中，葬身狼口，坠入深渊。在生命最薄弱的时候雪芮才明白，原来自己除去尊严一文不值——并且也难守住尊严。
松鼠从树间跳了下来，安静的注视着这位迷茫的少女。它硕大的尾巴在地面上轻盈的扫动，落叶沙沙的发笑。雪芮安静的与它对视，下意识伸出的手在短暂的犹豫中收回，只是摊开在那里，小声问：“你要来听故事吗？”
松鼠跃进她的掌心，它并不畏生，嘴上还啃着不知哪里采到的果子。
她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正义与勇气的古老故事，是母亲还在世时哄她睡觉的时候讲的，母亲说因为人类太缺乏正义与勇气，所以总在古老的传说中赞颂它们。不过雪芮讲这个故事就没有那么多想法了，她只是想分享一些故事——只是想说话。小树妖不会通用语，而且诚实可信，是最好的倾述对象。
松鼠惬意的被雪芮抚弄着，女孩的故事随着叙述静静的流淌，直到她说到那个庸俗的结尾才结束。松鼠小巧的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在少女松开手后就淹没在林海。雪芮轻轻的吸气，脸上不由得露出浅淡的笑容，疲乏与困顿在回忆中被消解，她进食，然后出发。
一场大火烧在她未曾驻足的现实，空中的气息似乎还有热浪，静滞的死水因填塞废料而发黑。世界萧条一片，她艰难的泅渡，拨开成炭的木块，忍耐裹挟烟尘的泥浆，一点点挪到对岸。焦裂扭曲的世界下，余焰仍然熊熊，仿佛这就是终焉之极点，一切都无可理喻。
因为各种原因流亡翡冷翠的游民有多少死在大火之中？他们或许躲过了战火与奴役，却焚于炽芒，这也许比战争本身还不可理喻。
但他们也可能是被编造出来的，本身其实不存在。雪芮心想，她到现在还没见过那些游民呢，恐怕以后也难有人再见到了。
而在这往东南再走四十多里，就是翡冷翠的边界，没有半点烟火色的雍容财富之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