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琳娜的窗外随她的动作出现了个模糊的身影,但很快,那身影又消失不见。她的唇边却流下了发黑的血液。
安格琳娜太心急了,她还没恢复好,就想要使用能力,而那能力对信使能量的消耗又太大。
眼见走捷径的方法行不通了,安格琳娜便一把抓起桌上的口琴和小刀,冲下了楼。
科林显然有所准备,他把门锁住了,这时候撬门已经来不及。安格琳娜便用桌上的杯子把窗子打破,杯子上的碎片划伤了她的手,有些甚至插进肉里。
安格琳娜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翻出窗户,飞跑起来。
雨下的太大了,雨滴砸在安格琳娜身上甚至有些痛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淌了她满脸,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只是不断地抹去眼前的雨水,再任由雨水又流下来。
安格琳娜走得太匆忙,甚至没有穿鞋。雨水把肥沃的土地变得泥泞,她有时踩到石子,有时被太锋利的叶划伤,但更多时候她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她好像没意识到冷,也没意识到痛,只是疯狂地按着感觉狂奔。
安格琳娜来到了一座仓库的门前,她像是受到了某种莫大的激励,跑得快要飞起来似的,冲进了那个黑暗的地方。
科林正背对着安格琳娜,离她不过十来米。
她好像现在才又回到了人间,那张脸上的雨水里混上了泪水。
因为冷,因为痛,更因为科林,这个还活着的科林。
安格琳娜冲向科林,这巨大的冲击力把科林弄得身体摇晃了一下,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安格琳娜用了很大的力气抱紧了他,他不得不抓着她的手用力把它们掰开。
他转过身,便看见一身泥泞的安格琳娜痛哭着,她的泪水把脸上的泥洗去了些,露出难过到苍白发紫的面庞。
科林没说话,他再细看,发现安格琳娜的手上和腿上有不少淤青,他抓着的一只手上居然嵌入了几块碎片。他粗略估计了一下,最深的那块拔出来,怕是已经见骨了。
科林把外套脱下来给安格琳娜披上,又把她拥入怀中,感觉到安格琳娜正在自己怀中发抖,他更是心痛到无以复加。
“安格琳娜,听话,等一会儿自己回去好吗?”科林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意,对怀中的安格琳娜说道。
安格琳娜没有回答,她从科林的怀中出来,拿出了一只口琴。
她把那只口琴放在掌心,哭着说到:“爸爸,你还记得吗,这是你送给我的。后来我把它弄坏了,不过昨天我又修好了它。”
科林当然记得,这是他特地去买来送给安格琳娜的。
他那时候看安格琳娜常看一个叫什么口琴家的绘本,以为她就喜欢这个。可后来科林才知道,安格琳娜对音乐没什么兴趣。她常看那一本是因为她知道,由于伊万的到来家里有些困难,不好意思找他要本新的而已。
安格琳娜把口琴放在嘴边吹出声来,哽咽道:“我一直很喜欢它,哪怕后来,它坏了,我也一直很喜欢它。”
她呛了一下,嘴唇彻底紫了,“其实,我很崇拜你,爸爸。你是我的英雄,我想成为你那样的大人,去保护妈妈她们。”
科林一边擦去安格琳娜脸上的泥水,一边耐心地听着。
安格琳娜的泪水积蓄在眼里,却不再落下了,“但是,后来你又开始,又开始干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妈妈和我天天等你回来,你有时候不回来,有时候还会受伤。而且你根本不理会我们的担心。我赌气地想,你不是我的英雄了,我也不要想办法把口琴修好。”
她握住口琴,硬从哭泣的脸上扯出个笑容来,“但是我还是修好了它。我想告诉你的事是,你还是我的英雄,爸爸。我相信你,你一定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情。虽然我不想你离开,但我还是支持你。”
我爱你,所以不希望你受伤,也因为我爱你,我会支持你。
科林是个沉默的男人,他很少说软话,更少流泪。但这些天来,他几乎为安格琳娜说尽了温言柔语。
他的表情依旧冷静,心却飞向了很久前的一个雨夜。安娜已经知道了他的一切,知道他是个爱好“多管闲事”的寄生者。
没有想象中的挽留阻止,安娜只是平静地抱住他,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我爱你,所以不希望你受伤,也因为我爱你,我会支持你。”
有了安娜的支持,科林在自己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顺。等到安格琳娜出生了,他看着小小的她,心里柔软了些,加之“事业”的停滞,他才决定暂时停止那些活动。
后来,科林越来越沉默了,他被家人和远方撕成了两半。而他在决心复出后,也不寄希望于安格琳娜会理解自己更不用说支持自己了,他只会给她带来心理上的伤害,而这些伤害会越积越深,而他毫无办法。
他知道,选择成为所有人的英雄,就要成为家里的懦夫。那时,当安娜听了他悲观的话后,又笑了起来。
她一向爱笑,那灿烂的笑容曾经一遍遍地打动过他。她也是个很聪明的人,哪怕大多时候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却总能在他困难的时候帮他拨开迷雾见明月。
“安格琳娜不会的,你只管做你的事。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直到现在,科林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忧有多么不必要。或许他早该告诉安格琳娜一切,而不是自认为是为她好不让她接触。
“安格琳娜,我也是寄生者。我只是,一直都想保护这里”科林摸着安格琳娜湿透了的黑发,轻声说道。
已经不必再说些什么了,她会懂。
科林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却在安格琳娜倒下的那一刻崩裂了。
安格琳娜看见他焦急悲伤的脸,想要扯出个虚弱的笑容,让他别担心。
她想要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从嘴里咳出鲜血。在她模模糊糊的余光里,她看见了一只瘦鹿。
它断了个角,小半边身子几乎成只连着皮的肉泥,部分内脏正通过几个口子半拖着地。它的一只眼睛像是没了眼球,另一只眼则闪着白光。
安格琳娜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在一片黑暗里,她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东西,也发不出声音。
第一个恢复的,是听觉。她耳边的雨声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大,几乎震碎了五脏六腑。
第二个恢复的是声音,刚刚的雨声消失了,她的耳边一片寂静。她张开嘴发出声音,她没有听见,却莫名确信它会出现在遥远的首都广场。
第三个恢复的,是触觉。她听不见,也发不出声音了。她摸着地板,却恍恍惚惚间见到有工人在搅拌东西,然后把它们铺在地上。
最后恢复的,是视觉。
她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幽暗的仓库,几个铁架子和破纸箱。她看向铁架子,却发现自己甚至能看清架子上的每一丝纹路。
她又望向门口,却通过来时的路看见了自己的家。
最后,她扭头看向身边。
是科林,或者说失去生命体征的一具尸体。安格琳娜看见他像梦里一样,碎成了看不见的空气,而他的侧面则躺了一具鹿的尸体。
她想哭,想喊,想摸摸他的脸。可她做不到,她现在听不见,说不出,摸不到。
……
雨停了,安格琳娜从仓库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她一路低着头,倒了就爬起来,受伤了也不在意,如同行尸走肉。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阿尔乔姆·科林·乌里扬诺夫,于1796年3月12日在雪国出生,1810年成为特级寄生者,1811年入学东朝信使军校第七分校,1814年毕业,于1824年在雪国边境牺牲。
他的高级能力是感官强化,特级能力是——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