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小美，父母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直都自信和漂亮，应该吧……”说完这些我低下了头。
我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家庭，自我有记忆起，母亲每天在家中劳作和照顾我、有空便做些刺绣拿出去在集市卖，父亲经常早出晚归，但也会有早回来的时候，有时会带些好吃的，那时候父亲会很高兴，但大多时候是没有的，父亲也是满脸忧愁。无论哪种情况母亲总是一脸不高兴，她总让我在屋子呆着，然后就出去和父亲说悄悄话，等她们说完进门，父亲会过来抱起我，和我玩，逗我开心，母亲也会擦干眼角的泪水原谅父亲。
我觉得是这样的。
我喜欢父亲因为他总算是为了这个家辛苦努力。
我也喜欢母亲因为母亲很温柔，她总是一边刺绣一边讲故事哄我睡觉。
只是邻居们好像不喜欢我家，只是偶尔会有人和妈妈说句话，他们的孩子也不愿意和我玩，不过没关系，我有爸爸妈妈就够了。
我的儿时生活应该是幸福的吧。
一天夜里窗外的声音让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摸摸旁边没有摸到妈妈，眼睛张开一条缝，房间内是桌上蜡烛映照的昏黄，旁边还放着绣了一半的荷包，大概是爸爸回来了，今天是格外的晚。
“多少次了！你说多少次了！”妈妈说的声音不大还略带哭腔。
“这次是我运气不好，你等我下次，下次我一定可以——”。
“之前你答应过我多少次说不再去了，现在直接想着下次了是吗！”
“不是，你听我说，都是那个王六坑我，等我把亏进去的都赢回来，我肯定不会再去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这确实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见到他，我只记得那天夜里母亲冲进屋里抱着我离开这个家，说是去找妈妈的亲戚，当时他和妈妈嚷的很大声，我很害怕，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与仓促，我当时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吵架、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什么要离开他……
姥姥姥爷离世的早，在那之后母亲跑了很多地方，敲了很多家门，不是不开就是聊上几句就将我们赶了出来，我和妈妈就只能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母亲一直都很温柔永远是笑着面对他人，显得温文尔雅，我记得她和我说：要先笑着面对生活，生活才会笑着面对我们。
偶尔能有机会去给富人家做些活计，有口饭吃也能睡几天柴房不至于在街边受冻，后来有个富人家觉得母亲刺绣手艺不错就让母亲带着我长期留下来和其他下人住在一起，富人家的规矩很严很严，除了休息吃饭的时间我都见不到母亲，我也只被允许在下人住所附近活动，富人老爷喜爱独自外出游玩，这个时候就让他家的少爷和管家把大小事情都记下来，大部分都要等他回来再处理，只有很小的事情才是少爷和管家做主。一次出游回来看到我坐在台阶上，向身边的人问了些什么后就过来询问想不想陪着他家少爷读书，富人老爷心善，我就跟着少爷一起念书，我还记得那天老师让我自我介绍。
“我叫王小美，父母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直都自信和漂亮”。
“不用管她，她就是父亲给我安排的下人而已。”坐在下面的少爷环抱着双手没好气的说。
旁边几个人也就开始跟着嬉笑，当时的我默默的低下了头，甚至觉得少爷说的没错，他是富人家的孩子，我能跟着他读书已经很幸运了。
少爷表面谦虚文雅但本性其实很顽劣，他心情不好就打骂下人，在外人面前又会装成一副温润模样，平时做事都要小心翼翼，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打骂自然是有的但我还能忍受，妈妈知道我能去读书的时候很开心，可能也希望我能够多读些书学些东西吧，所有打骂的事我也就从未提过，少爷并不喜欢学习，老师每次考查，他都答的乱七八糟，因此我即使心中有答案也不能说出口，不然免不了少爷的一顿打骂，老师向富人老爷说明了少爷和我的学习情况，老爷也就不让我再去了，我渐渐长大，懂的事情也越来越多的，母亲和一个干杂活的男人关系很好，他经常在母亲休息的时间来找母亲闲聊说笑，他同样对我也很照顾，偶尔还能带回些糖块糖葫芦之类东西，当一天晚上母亲问起是否想要一个家的时候，我看到说话时母亲的忧愁铺满了整张脸，那时我只以为每个人心中都需要有些依靠，妈妈也不例外。
“是那个经常给我糖吃的叔叔吗，他对妈妈好，我不讨厌他。”我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母亲眼睛里有些震惊，但很快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那夜母亲一直抱着自己，睡梦中似乎听到母亲的道歉声。
没多久母亲就带我住进了那个男人的家，没有人庆祝，房屋简陋，院子也很荒芜，如同久不住人从未打理过一般，但母亲似乎是开心的，她清理了院子，种上瓜果花草，屋内也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母亲不再去富人家里干活，就在家里刺绣，然后拿到集市去卖，新的父亲本就是那里养大的下人，依旧给富人老爷干活，虽然能一起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似乎也很看重这个家，总能带回些新奇东西或是做些小玩意逗母亲和我开心，那段日子过的很幸福，母亲总是笑着和邻居聊天，自己能感觉到母亲真的很快乐，那漂泊不安的心似乎终于踏在了地面上。
我们小心的托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和安稳，但它是如此的易碎。
一日早晨，自己起床后并没在房间里看到母亲，向院子外面看去也没有发现，喊出两声没有人回应，那天并不是去集市的日子，并且每次去集市母亲都会带上自己，这熟悉的场景让我心神一震，一股心悸之感突如其来，跑出院子，街道没找到母亲，向邻居询问也只说看见匆匆忙忙的出去，我跑向富人老爷家准备去找父亲，却发现一群人围在富人老爷家门口，中间传出女子的哭声，我听到后立马疯了一般地冲开人群跑了进去，母亲哭泣着跪在紧闭的大门前，自己抱住母亲问发生了什么，但母亲却一直哭泣着磕头请求富人老爷开门。
“连张家的下人都敢搞，都不知道张家不允许下人有情爱之事吗！”
“我看就是不知廉耻，想从张家这里捞点钱！”
“张家规矩那么严，那个下人估计早被打死了吧，不找她麻烦就不错了！”
“还从这儿求别人开门呢，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的东西！”
丑脸肥婆们围着母亲指指点点，听到这些，我立刻抓起地上的石子，想要扔向她们。
“滚！都给我滚！不许说我妈！”
那时候自己瞪着她们所有人，手里紧握着石子。
“这是那女人的疯女儿！”
谁说话自己就盯着谁，手里的石子握的咯咯作响。
“呦，吓唬谁呢，你敢扔我们试试，看我们不打死你们。”
“就是，你敢扔吗！吓唬谁呢”
一个人开口，剩下的也就跟着起哄，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母亲，看着面前朝着我们指指点点的烂人，看着被手中石子刺破手心流下的鲜血，我的大脑胀痛，先是片刻安静，随脑中一线嗡鸣后，外界的争吵声、嬉笑声、脚步声、母亲的哭泣声、自己的心跳声如雷霆般向自己一同劈来，脑袋如同从内爆裂开来，我痛苦的蹲在地上捂住耳朵，声音依旧挥之不去，甚至感觉身体开始刺痛，如同蚂蚁撕咬开皮肤深入我的血肉，钻进我的五脏六腑，我痛苦的闭上眼睛，口中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体也变得无法控制直接栽倒在地。
“她这是干什么呢？”
“装的呗，吓唬人呢！”
“还哭呢，还不看看你女儿，要死啦！”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我都一清二楚，可就是动弹不得，似乎我未从拥有手臂，更不知如何去控制它，我感觉到母亲抱住我，抚摸我的脸，担心的询问我，母亲的泪滴在我脸上，滴滴汇聚、寸寸滑落都可以清楚感受到，可是我就是无法回应。
门开了，三个人的脚步声。
“你们吵什么吵，不知道这里是那里吗！”
这是张府管家的声音，张管家带着两个打手走了出来，说完，围在我和母亲四周的人似乎见到阎王一般一哄而散，果然富人家即使是个管家说的话，也要比我说的要管用个千倍万倍。
“那下人是我们张府收养大的，这辈子都只能是张府的下人，下人犯了规矩，就要领罚，你们以后也别想在见面了，想走就走，愿意跪就跪吧。”
母亲见那管家，如遇到了希望，抱着我恳求道：“求求你了张管家，您跟老爷求求情饶了他吧，真的求求您了，我们之后肯定好好报答您报答张老爷，让我们当牛做马都行，求求您了。”
“混账，你们都知道张家的规矩还要明知故犯，还要我帮你们求情？你们还能活着跪在这里都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但他这辈子都是张家的下人，犯了规矩，老爷说打死他那也没人能说个不字！”
随后便是重重的关门声……
母亲抱着我无助的哭泣，让我心中无比凄凉，我好想抱住母亲，可我全身剧痛，没有一处受我的控制，母亲又哭了很久，中途无数次叫我的名字想要唤醒我，可我无法应答。那天母亲背着我回了家，这一路上她走的很辛苦。
“闺女，醒醒，吃饭啦！”
“……”
“闺女，醒醒，你看妈妈新给你绣的手帕好看吗？”
“……”
“闺女，醒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
“……”
“闺女，没事的，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相信妈妈……”
“闺女，妈今天绣了个很好看的东西，等我去集市给它卖了，去换点糖给你煮甜粥喝好不好……”
“我闺女从小就懂事，也没生过大病，这次也不会有事的对吧，闺女。”
“闺女，你是不是梦见什么好玩的啦，一时贪玩才不愿意醒，没事，咱闺女一直都有分寸，玩够了就会回来找妈妈了，是不是呀？”
“闺女……”
我不知道这样躺了多少天，妈妈每天都会求大夫过来给我看看，每天都会慢慢的喂我粥，每天都会陪在我旁边和我说话，我千次万次想要回应但我做不到，身体没有一刻不传来疼痛，母亲轻轻为我擦拭清洗也如同刀子刺入划动一般的疼痛，那些天我的精神无时不刻想要沉沉睡去，但我无法睡去也不敢睡去，我似乎感受到了两个选择就在我眼前，我只需要轻轻放松，吐出腹中留存许久的一团气，我就可以解脱，可以无拘无束一身轻松，或者我就这样憋着，不分昼夜，不明长短，不知结局。我被刺痛折磨逐渐麻木身体让我想尽早解脱，但每天在身边同我讲话的妈妈一直在等我。
我不知道这样的折磨已经持续了多久，还要继续多久，但是我知道我怕，我怕见不到母亲，也怕母亲见不到我，我怕我放松一下就功亏一篑，我怕我坚持到底仍一无所有，我怕我做错了选择，可我真的，真的很想抱抱她。
不知过了几日，当妈妈像往常一样将我扶起喂我吃粥时，我竟发现我似乎能够些许控制我的身体，但我的身体依旧刺痛，我正尝试继续用嘴吐吸时，稀粥灌入我的喉咙，难受之下咳嗽两声，瞬间激活了整个身体的控制权，我睁开眼睛看着母亲，母亲坐在床边手上拿着碗和勺子，蜡黄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睛带泪的看着我，我轻轻扬起嘴角有些疲惫的笑了笑，母亲手有些颤抖，静静放下手中的碗和勺，又看了看我，摸了摸我的脸，然后突然一把抱住了我。
“妈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妈妈终于还是哭了出来，但语气是那么的喜悦。
我感受着妈妈的拥抱，看到妈妈盘起的头发早已生出根根银丝，我也紧紧的抱住母亲，万分心安。
“嗯，妈，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