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高二六班的教室已经亮起了灯。
朱绾柚搓着手走进教室,指尖还残留着被窝外冷空气侵袭后的僵硬。陈雲轻跟在她身后,两人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不约而同地摸出了保温杯。
“接水去?”陈雲轻哈出一口白气。
“走。”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是个半人多高的不锈钢机器,侧面贴着“节约用水”的蓝色标语。顶部有四个出水口。此时机器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个个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杯子。
队伍挪动得很慢。
轮到朱绾柚时,她按下按钮,出水口先是传来一阵空洞的轰鸣,接着淌出细流。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眉头微微皱起,已经不是滚烫的热水了,顶多四十来度,温吞吞的。
陈雲轻接得更少,水流断断续续,最后几滴落在杯底,连杯底都没铺满。
“又没了。”陈雲轻晃了晃杯子,里面那点水声轻得可怜。
朱绾柚拧紧杯盖,叹了口气。冬天早上的热水就是难抢,有些人甚至拎着暖水瓶来排队。
两人回到教室时,经锦年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正在翻一本物理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们手里的杯子上。
“两位去接水了啊。”他说。
陈雲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白跑一趟,饮水机又空了。”
“我们到的时候还有一点,但根本不够热。”朱绾柚补充道,摘下毛线手套,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经锦年合上习题集,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他站起身,从桌洞里拿出自己的黑色保温杯:“杯子给我。”
朱绾柚愣了下:“嗯?”
“我有办法接到热水。”经锦年伸出手,语气平常。
朱绾柚半信半疑地把杯子递过去,提醒道:“我们刚刚去了,真没热水了。”
经锦年接过她的粉色保温杯,又接过陈雲轻的浅蓝色款,三个杯子叠在一起抱着,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侧过头,嘴角弯了弯:“我自有办法。”
他走出去后,朱绾柚坐回座位,伸手进桌洞想摸课本。指尖刚探进去,就碰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她动作顿住。
自己桌洞里应该没有这种形状的东西。她又摸索了一下,触感很清晰。
圆柱体,塑料外壳,大约拇指粗细。
朱绾柚把它掏出来。
是一支护手霜。白色管身,印着浅绿色的植物图案,标签上写着“深层修复”几个小字。她盯着看了两秒,迅速又把它塞了回去,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
手再次伸进桌洞,这次更仔细地摸索。在书本和笔袋的缝隙里,她又摸到了一个稍大些的圆罐,以及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陈雲轻正在旁边整理早读要用的文言文背诵篇目,嘴里念念有词。
朱绾柚把手抽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开语文书。
等到陈雲轻起身离开座位,朱绾柚才侧过身,用身体挡住桌洞,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抽出来。
纸张是普通的横线笔记本纸,折痕很新。她展开,上面是几行字。
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有几个笔画收尾处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像是写字的人犹豫过该怎么落笔。
没有署名。
朱绾柚盯着最后几个个字看了好几秒,心里涌起阵阵暖流。
其实不只是手上,她脚上也生了冻疮,晚上睡觉时痒得难受,又不敢抓。这些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陈雲轻都不知道。
朱绾柚把纸条重新折好,连同护手霜和那罐冻疮膏一起,塞回桌洞最深处,用课本严严实实地挡住。
她想起昨天考完试经锦年坐在位置上没走,说“还有点事”。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那支护手霜轻轻戳了一下,软塌下去一小块。
大概七八分钟后,教室后门被推开。
经锦年抱着三个保温杯走进来,胳膊夹得有点紧,步子却稳。他把粉色杯子放在朱绾柚桌上,浅蓝色的推给陈雲轻,自己的黑色那个随手搁在桌角。
陈雲轻拧开杯盖,一股白汽腾上来,带着开水特有的滚烫气息。她眼睛一亮:“真是热的!你去哪儿接的?”
“多跑几个楼层就是了。”经锦年坐回座位,语气平常,“二楼饮水机也空了,三楼还有,但排队的人多。我去了四楼教师办公区那边,那边饮水机水满着。”
陈雲轻“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去楼上看看呢。”
朱绾柚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突然开口:“那明天早上,需要我帮你接吗?”
经锦年转过头看她。
教室的白炽灯光落在少女的眼睛里,映出很浅的光点。他想了想,点头:“可以啊。以后我们可以谁来的早,谁帮忙接一下。”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陈雲轻:“班长大人要加入我们的接水互助会吗?”
陈雲轻正捧着杯子小口喝水,被这么一问,差点呛到。她咳嗽两声,眼睛在朱绾柚和经锦年之间转了转,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啊!不过我可不一定每天都早到,你俩谁勤快谁多劳动。”
朱绾柚被她说得耳根有点热,低下头拧杯盖:“我就是礼尚往来……”
“知道知道,礼尚往来——”陈雲轻拖长声音,笑得肩膀都在抖。
经锦年没接话,转回身去摸桌洞里的书。指尖刚探进去,就碰到一张纸片。
他动作僵了半秒,随即意识到那是什么,手指迅速收拢,将纸条攥进手心。余光瞟了眼同桌胡宏权——胖子正埋头啃肉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根本没往这边看。
经锦年摊开手掌。
纸条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个角,边缘还带着锯齿。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
谢谢
旁边画了个笑脸,圆脸,两点眼睛,一道向上弯的弧线当嘴巴。画功幼稚得可笑,那个笑脸甚至有点歪。
经锦年盯着看了三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
他转过头。
朱绾柚正托着脸,手肘支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慢慢做了两个字的口型。
唇形先是微微拢圆,然后向两侧舒展,舌尖轻抵下齿。
谢。
谢。
经锦年读懂了。
他转回身,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笔袋最里层的夹层。
早自习的预备铃就在这时打响。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教室里渐渐坐满人。胡宏权终于吃完包子,打着嗝开始翻语文书。陈雲轻推了推朱绾柚,小声提醒:“今天老陆抽查……”
朱绾柚“嗯”了一声,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文上,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桌洞深处,那支护手霜和冻疮膏安静地躺在书本后面。保温杯放在桌角,杯身还留着温热。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起来,二月末的慈城,冬天还没走远,但早晨的阳光已经有了点柔软的意味。
教室里渐渐响起读书声,混杂着翻书页的哗啦声,椅子挪动的吱呀声,还有谁低声背诗的絮语。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最普通的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