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开学过了一周,贤中进入了某种固定的节奏。
早读、上课、课间操、午休、下午课、晚自习,时间被切割成整齐的段落,填满讲义、习题和试卷。
经锦年已经适应了。
他发现自己能坐得住了。—整个上午四节课,除了课间十分钟,屁股基本不离开椅子。上课时眼睛盯着黑板或投影,手下记笔记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数学课讲导数应用,老师出了一道综合题,教室里安静了五分钟,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经锦年写到第三步卡住了,函数求导后该判断单调区间,他盯着式子看了十几秒,思路像打了个死结。
下课铃响,他转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那道题旁边点了点。
“这步之后怎么弄?”
朱绾柚正低头整理笔记,闻声凑过来看题。她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看了几秒,伸手把他的草稿纸拉近些,用笔在某个位置圈了一下。
“这里,求导之后要讨论a的取值范围。”她说,“分三种情况,a大于零,等于零,小于零。”
经锦年盯着那个圈,脑子里那团乱麻突然松开了。他拿回草稿纸,重新演算,笔尖走得飞快。两分钟后,三种情况的单调区间全列了出来。
“谢了。”他说。
朱绾柚摇摇头,继续整理她的笔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经锦年开始思考怎么学得更高效。他买了个活页本,按科目分类整理错题,每道题下面留出空白写解题思路和易错点。晚上回寝室,他偷偷带了手机,还会看学习视频,专攻薄弱章节。
胡宏权有次探头看他桌上的计划表,眼睛瞪得溜圆:“经哥,你受啥刺激了?”
“没。”经锦年把计划表折起来,“就是想考好点。”
“你想考哪儿?”
“还没定。”经锦年顿了顿,“至少得是个一本吧。”
心中有目标,倒不觉得学校的日子有多难熬了。早读时混在嘈杂的读书声里背单词,课间十分钟抓紧时间补觉或去走廊透气,午休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下午接着听课做题。有时觉得累了,就去逗逗后桌朱绾柚玩。
这样的日子平淡,充实,甚至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但这种安定感在周日的下午被打破了。
周日下午两节课后是活动课,高二六班留在教室里的人不多。住校生大多回寝室洗衣服或补觉,走读生有的去操场打球,有的去了图书馆。教室里只剩下七八个人,散落在不同角落。
朱绾柚和陈雲轻不在班级里,经锦年坐在位置上,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较劲。题目里有个圆形线圈在磁场中旋转,求感应电动势随时间变化的表达式,他画了三次示意图,草稿纸快写满了。
教室前门被敲响。
声音很轻,但教室里安静,所有人都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女生。
她穿着校服,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卷,左侧别了个浅蓝色的发卡。手里拎着个米白色的帆布袋,袋子看起来有点沉。
女生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经锦年身上。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
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偏浅,在走廊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学长。”她开口,声音清脆,“能出来一下吗?”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经锦年有些诧异为什么苏语嫣会来找他,他放下笔,站起身。
走到门口,女生往旁边让了半步,两人来到走廊。
周日下午的校园比平时热闹。操场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夹杂着男生们的呼喊。楼下中庭的小花园里,有几个家长提着保温桶或塑料袋,正和自家孩子说话。
这是周末活动课特有的景象,住校生的家长会趁这个时间送点吃的或换洗衣物来。
走廊里也有几对家长和学生,提着东西边走边聊。有个母亲正从袋子里掏出一盒洗好的草莓,塞到女儿手里,女儿不好意思地推拒,母亲硬是塞了过去。
苏语嫣靠在走廊栏杆上,帆布袋挂在手肘处。她侧过脸看经锦年,身上散发出一种很好闻的气味。
“学长好像很意外?”她说。
经锦年确实意外。
“有什么事吗?”他问。
苏语嫣把帆布袋递过来:“我妈做的,让我带给你。”
经锦年没接。
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是几个摞在一起的保温盒,还有一个透明塑料盒,装着洗好的水果。
“阿姨太客气了。”他说,“不用。”
“要的。”苏语嫣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我妈说你现在一个人住,肯定吃不好。这些是她今天上午刚做的,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还有清炒时蔬。底下那盒是草莓和车厘子,洗过了。”
经锦年拎着袋子,保温盒沉甸甸的,隔着帆布袋还能感觉到微温。
“真不用。”他又说。
苏语嫣歪了歪头,发卡上的水钻折射出一小片光斑。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
“学长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差。”她说,“我妈特意交代,一定要送到你手里。她还叮嘱,让你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
经锦年沉默了。
他想起苏语嫣的母亲,那个总是笑呵呵的阿姨,每次去他家串门都会带自己烤的点心。小时候他发烧在家,她来送过两次粥,还照顾过她。
“那……替我谢谢阿姨。”他说。
“嗯。”苏语嫣点头,“对了,学长吃完记得把保温盒洗好给我送回来。”
她说完,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住,回过头。
走廊的风吹起她肩上的头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学长应该知道我在哪个教室吧?”她问。
经锦年点头:“知道。”
“那就好。”苏语嫣挥挥手,“走了,学长再见。”
她转身离开,步子轻快,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走到楼梯口时,她侧身下楼,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经锦年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个米白色帆布袋。
操场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混合着楼下家长们的说话声,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他站了几秒,转身回了教室。
教室里还是那几个人,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第一排的男生低着头假装看书,余光却往这边瞟。后排两个男生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笑起来。
经锦年没理会,走回座位坐下。
他把帆布袋放在桌边,拉链拉开一点,里面确实是三个保温盒加一个水果盒。
他想了想,等朱绾柚回来可以叫她一起吃。毕竟这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不过她好像和陈雲轻去办公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苏语嫣走下楼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走到二楼转角处时,她从裙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她和另一个男生的合照——男生搂着她的肩,两人对着镜头比耶。那是她初中时交的男朋友,体育生,会打篮球,笑起来有虎牙。
上周分手了。
原因很简单,他考上了外市的体校,要去集训,两人异地。他说“暂时分开”,她说“好”。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苏语嫣划开手机,找到那张合照,长按,删除。
屏幕弹出确认对话框,她点了“确定”。
照片消失了,壁纸变回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下楼。
走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气息。操场方向传来篮球进网的刷网声,接着是一阵欢呼。几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带着汗味和热气,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理会。
走到一楼,穿过中庭。小花园里那对母女还在,女儿已经吃起了草莓,嘴角沾了点红色的汁水。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她笑,伸手帮她擦掉。
苏语嫣别开视线。
她想起经锦年。
小时候就认识他,住得近,是邻居,父母又有来往。那时候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个子没现在高,也不怎么爱说话。但成绩好,长得也好,鼻梁挺,眼睛黑,看人时目光很静。
她们小学是同一所,初中是同一所,高中还是同一所。
她一直是他的学妹,他一直是她的学长。
上了高中后偶尔遇见,他好像更高了些,轮廓也更分明。还是不爱说话,但身上多了种别的气质,像是……某种笃定。不像她认识的那些男生,要么咋咋呼呼,要么故作深沉。
关键是,他还没谈过恋爱。
苏语嫣听母亲提起过,经锦年父母离婚了,他现在一个人住。母亲说起这事时总是叹气,说这孩子不容易,让她多照顾着点。
“照顾”。
苏语嫣嘴角弯了弯。
她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操场那边,一群男生正在打半场,球衣被汗浸湿,贴在背上。有个男生投了个三分,没进,球弹到界外,滚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球,手腕一扬,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回场内。
男生们吹了声口哨。
苏语嫣没停留,转身往寝室走去。
经锦年这个人,样貌、家世、成绩,都拿得出手。而且没谈过恋爱,心思简单,是她喜欢的“猎物”。
她需要一个新的目标,来填补分手后的空虚,来证明自己依然被需要、被关注、被喜欢。
经锦年很合适。
至于能持续多久,能带来多少乐趣,她还没想好。
苏语嫣走回宿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化妆镜,对着镜子补了点唇膏。
镜子里的人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皮肤很白,嘴唇涂了淡粉色的唇膏,看起来柔软水润。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左脸的梨涡浅浅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