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只剩下经锦年一个人。
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物理分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密的公式。窗户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朱绾柚推开后门进来时,他正盯着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眉头微皱,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她走到他桌边,站定,伸手敲了敲桌角。
笃笃两声。
经锦年抬起头。
朱绾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一根浅蓝色的发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没扎住的碎发贴在脖颈上,发梢坠着细小的水珠。她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校服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皮肤带着浴室里蒸腾过的水汽,脸颊泛着很淡的粉色,睫毛上还沾着点没擦干的水雾。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怎么不出去活动?”她问。
经锦年合上书,指了指封面上的物理两个字:“学习。”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从玻璃窗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朱绾柚的视线扫过他桌边的那个米白色帆布袋:“这是什么?”
经锦年顿了顿。
他脑子里闪过苏语嫣那双桃花眼,还有她说话时左颊那个浅浅的梨涡。本能告诉他,有些表述需要调整。
“苏语嫣的妈妈托她送来的。”他说,“阿姨做了些菜,你也一起吃点吧,挺多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朱绾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
记忆闪了出来。
上一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点。苏语嫣开始频繁出现在经锦年身边,送吃的,问问题,约他去图书馆,理由都是“我妈让我多照顾你”。
后来苏语嫣的攻势越来越明显,经锦年以为这是拯救她的那个人,哪经得住种那刻意的靠近。桃花眼,梨涡,恰到好处的关心,若有若无的触碰。没多久他们就在一起了,再后来……
朱绾柚掐断了思绪。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既然是长辈送的,那就不能辜负了呢。够两个人吗?”
经锦年笑了:“我刚刚看过了,肯定够。”
他从抽屉里翻出两双一次性筷子,又扯了几张旧报纸,铺在朱绾柚的桌子上。三个保温盒从帆布袋里拿出来,依次排开。
第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糖醋排骨。排骨切成均匀的小段,裹着深红色的酱汁,酱汁浓稠,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能看见里面细碎的姜末和葱段。热气腾上来,带着酸甜的香气。
第二个盒子是红烧狮子头,四个拳头大小的肉丸,深褐色,表面浇着浓稠的芡汁,旁边配了几棵小油菜,菜叶翠绿,根茎洁白。
第三个盒子装了米饭,米饭压得很实,顶上撒了点黑芝麻。还有一小格清炒时蔬,荷兰豆、胡萝卜片、木耳混在一起,颜色鲜艳。
保温盒的效果确实好,菜摸着还是温热的。
朱绾柚接过经锦年递来的筷子,夹了块排骨送进嘴里。排骨炖得软烂,酸甜适中,肉从骨头上轻易脱离开来。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去夹狮子头。
筷子戳进肉丸里,汁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她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肉糜细腻,里面混了荸荠丁,咬下去有清脆的口感。
“好吃吗?”经锦年问。
“嗯。”朱绾柚点头,“阿姨手艺很好。”
她没有客气,知道是苏语嫣送的,就更没有客气的理由了。何况她和经锦年之间,本来也没什么需要客气的。别说吃他一顿饭,吃他十顿饭都行。
两人面对面坐着,旧报纸铺开的桌面成了临时餐桌。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从暖黄变成橙红,教室里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偶尔有筷子碰到保温盒边缘的轻响,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吃到一半,朱绾柚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杯口还冒着热气,喝了一口。
这杯水是中午午自习结束,经锦年接的。
吃完饭,经锦年收拾碗筷。
三个保温盒摞在一起,盖子盖好,装回帆布袋。一次性筷子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旧报纸揉成一团,也扔进去。
“我去洗碗。”他说。
朱绾柚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就行。”
“两个人快一点。”她说着,已经拎起了那个帆布袋,“宿舍有洗洁精吗?”
经锦年摇头:“没有。”
“那就去食堂借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白炽灯光线冷白,把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中庭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走动,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教室了。
这个时候食堂已经关门,只有后门旁边的盥洗处还亮着灯。那里有几个水槽,平时用来洗餐具,也供学生洗手。
经锦年走过去,敲了敲旁边小房间的门。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叔,借点洗洁精。”他说。
大叔抬头看了眼,指了指墙角:“那儿,自己倒。”
墙角放着一个大塑料桶,里面是稀释过的洗洁精,旁边有几个旧饮料瓶剪成的小瓢。经锦年拿了一个,舀了小半瓢,走回水槽边。
朱绾柚已经把三个保温盒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在水槽里。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冲下来。
经锦年把洗洁精倒进去,透明的液体在水里化开,泛起细小的泡沫。他挽起袖子,手伸进水里,拿起一个盒子开始洗。
朱绾柚站在旁边,看着他洗。
经锦年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洗东西的动作很仔细。先用手指抹掉内壁的油渍,再用清水冲,冲干净了拿起来对着光看,确认没有残留了才放下。
洗完一个,朱绾柚接过来,用自带的纸巾擦干,再放回帆布袋。
三个盒子洗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食堂后门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水槽周围。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个窗户都是一个明亮的方块。操场上还有几个夜跑的学生,身影在跑道上移动,像几个小黑点。
晚自习快开始了。
教学楼那边传来预备铃的声音,叮铃铃地响遍整个校园。走廊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窗户里陆续出现走动的身影。
朱绾柚拎着洗干净的保温盒,和经锦年并排走着。
水泥路面被路灯照出一片片光斑,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风比傍晚时更凉了些,吹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时,朱绾柚停下脚步。
“等下晚自习下课,”她说,“我们把这个还给苏学妹吧。顺便感谢下她,没有她我们可吃不到这一顿大餐。”
经锦年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两个区域。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楚情绪。
“行。”他说。
朱绾柚点点头,拎着袋子上楼。
楼梯间里挤满了赶去上晚自习的学生,人挨着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洗发水味、零食味。有人不小心撞到她肩膀,说了声“抱歉”,她侧身让过,继续往上走。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对苏语嫣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上一世只是从经锦年口中听过他们的感情史——那些被美化过的、恋爱中的人才会说出的版本。苏语嫣是怎么靠近他的,用了什么手段,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她其实一无所知。
要想帮经锦年规避这个大坑,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信息,得亲自去获取。
走到三楼,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都进了教室。朱绾柚走到高二六班前门,推门进去。
教室里坐满了人,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指向六点二十五分。还有五分钟晚自习开始。
她走回座位,把帆布袋塞进桌洞。
上课铃打响。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朱绾柚从抽屉里抽出数学作业本,翻开,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半天没落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前排。
经锦年已经坐直了身子,面前摊开物理习题,正埋头写着什么。
她得亲眼看看,这一世的苏语嫣,会使出什么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