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炸响时,整栋教学楼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生命。
经锦年拎着那个米白色帆布袋,走出教室。
朱绾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他拎袋子的手上。
两人穿过拥挤的走廊。
楼下的高一五班,教室门口也挤满了人。
经锦年在门口停下,目光扫过教室里的人群。
苏语嫣坐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一本杂志。她周围的座位都空着,自成一片安静的区域。
似乎是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
看到经锦年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站在经锦年身后的朱绾柚。
苏语嫣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放下杂志,站起身走过来。走到门口时,她撩了下肩上的头发,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学长。”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学姐也来了?”
朱绾柚点点头:“来还保温盒,顺便谢谢你。”
经锦年把帆布袋递过去:“菜很好吃,替我谢谢阿姨。”
苏语嫣接过袋子,手指碰到提绳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打开袋口看了眼,三个保温盒洗得干干净净,盖子上还残留着水珠的湿痕。
“洗得真干净。”她说,抬起眼睛看向经锦年,“我妈要是知道你们这么珍惜她的心意,肯定高兴。”
“应该的。”经锦年说,“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苏语嫣笑起来,左颊那个梨涡浅浅浮现,“学长以后要是想吃,随时跟我说,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走廊里有人挤过来,撞了朱绾柚的肩膀一下。她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到经锦年身侧。两人挨得很近,朱绾柚的胳膊碰到了经锦年的校服袖子,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苏语嫣的目光在那个触碰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重新看向经锦年,眼睛弯成月牙:“那学长学姐,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经锦年说,“我们先回去了。”
“好。”苏语嫣挥挥手,“学长学姐再见。”
经锦年转身,朱绾柚也转身。两人并排往回走,穿过拥挤的走廊。
苏语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米白色帆布袋。
她的视线追着两人的背影。
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经锦年身上,把他校服的颜色衬得更加深暗。朱绾柚走在他旁边,个子比他矮半个头,马尾辫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
他们走到楼梯口时,经锦年说了句什么。朱绾柚转过头看他,侧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那个笑容在走廊的灯光下清晰可见,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然后两人转弯,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语嫣还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喧嚣像潮水一样在她周围涌动,学生们的说话声,脚步声,笑声,喊叫声。但这些声音都绕过了她,她站在一片无声的区域里,手里拎着的袋子越来越沉。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得到的,从来没有失手过。
小学时想要橱窗里那条粉色的蓬蓬裙,母亲嫌贵没买,她哭了一下午,第二天裙子就出现在她床上。初中时想当文艺委员,竞争对手是个唱歌更好的女生,她在班会上“无意”提起那个女生早恋的事,最后票数反超。高一开学想进学生会,面试时对着那个高三的学长笑了笑,说了几句仰慕的话,一周后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昂贵的裙子,周围人的喜爱,心仪的男生。
只要她主动,就没被拒绝过。
那个体育生男朋友也是。篮球场上她递过去一瓶水,他接过去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脸就红了。后来她只是说了句“你打球的样子挺帅的”,第二天他就来要联系方式。
太简单了。
简单到让人觉得无聊。
苏语嫣的视线还停留在楼梯口,那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学生在上下下。她的目光沉下来,眼底那片琥珀色的光泽暗了几分,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也许……可以从朱绾柚身上下手。
苏语嫣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教室。
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聊天,看到她进来,声音小了些。她走回座位,把帆布袋塞进桌洞,重新拿起那本杂志。
杂志翻开的那页是彩妆广告,模特涂着鲜艳的口红,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很标准,牙齿洁白,嘴唇的弧度经过精心设计。
苏语嫣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杂志。
晚自习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
走廊里的人流迅速退去,教室的门一扇扇关上,喧嚣像退潮一样消失。朱绾柚回到座位上,把数学作业本摊开,笔拿在手里,却半天没写一个字。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苏语嫣会展开更猛烈的攻势。送吃的会变成“顺路带早餐”,问问题会变成“一起去图书馆”,关心会变成“你一个人住要注意身体”。
这些套路,上一世她听经锦年说过。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总是很细心,知道我胃不好,早上会给我带粥。”
“我物理有些地方不懂,她虽然高一,但学得很超前,能给我讲题。”
“下雨天我没带伞,她把自己的伞塞给我,自己跑回去了。”
当时听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话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
朱绾柚抬起头,看向前排。
他能抵抗得住吗?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谈过恋爱的人,面对苏语嫣那种级别的主动,能撑多久?
朱绾柚在心里问自己。
她想来想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办法。
如果经锦年已经有了女朋友,苏语嫣自然就没有理由再靠近了。
那么,谁来做这个女朋友?
她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朱绾柚的手指收紧,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但她很快又松开了手。
经锦年是怎么想的呢?
他把她当什么?前桌?同学?还是……
朱绾柚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现在是女生,以后要和男生谈恋爱吗?以后会嫁作人妻吗?这些念头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现在突然冒出来,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
她俯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校服袖子的布料贴在脸颊上,带着洗衣粉的淡香和一点体温。视野陷入黑暗,耳朵里的声音变得清晰。
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朱绾柚把手从桌子下面抬起来,悄悄放在胸前。手掌隔着校服和衬衫,能感觉到心脏的搏动。那跳动很有力,节奏均匀,像某种不会停止的钟摆。
如果经锦年真的和苏语嫣重新走到了一起,自己到底会怎么想?
这个假设刚在脑子里成形,心脏就猛地收紧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捏了一把。不是剧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难受,从胸口蔓延开,沿着血管爬到四肢百骸。
她不要。
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朱绾柚抬起头,重新坐直身子。脸颊因为刚才埋在臂弯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伸手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作业本上。
数学题还停在刚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