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中午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点，打在教室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等到体育课预备铃响起时，窗外的雨已经连成了线，密密麻麻地从灰白色的天空垂下来，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朱绾柚站在窗边，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积聚成一小摊，又沿着排水管哗哗流走。
走廊里传来体育委员的喊声：“去体育馆！老陈说今天不在教室自习，都去体育馆集合！”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抱怨，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男生们已经拎着篮球往门口挤，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
朱绾柚转过头，看向经锦年那边。
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说话，胡宏权拍着篮球，球在地板上砰砰作响。经锦年站在人群边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正低头系鞋带。
“柚柚，走啦。”陈雲轻走过来，“陪我打羽毛球。”
朱绾柚接过拍子，两人跟着人流往外走。
体育馆在教学楼北侧，要走一条露天的连廊。雨幕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走廊边缘的地面。学生们小跑着穿过那段路，溅起细碎的水珠。
体育馆里比平时热闹。
篮球场已经被几个班的男生占满，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男生们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形成嘈杂的回响。场边堆着墨绿色的体操垫，有几个男生趴在上面看杂志，还有两个女生坐在垫子边缘，小声聊天。
羽毛球场地在体育馆最西侧，四个场地排成一排，已经有几个场子在用了。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
陈雲轻拉着朱绾柚走到最靠里的一个空场地。两人站定，正准备开球，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学姐。”
朱绾柚转过头。
苏语嫣站在场地边，手里也拿着羽毛球拍。她穿着运动服，白色短袖T恤，藏蓝色运动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身后还跟着个女生，个子稍矮，圆脸，也拿着球拍。
“这边场地都满了。”苏语嫣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形，“学姐能不能加下我们两个？二打二。”
陈雲轻看向朱绾柚。
朱绾柚的视线在苏语嫣脸上停留了两秒。体育馆顶部的照明灯投下冷白色的光，照在苏语嫣脸上，把她左颊那个梨涡照得很清晰。她笑得毫无破绽，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怎么会这么巧？
体育课是两个年级混着上没错，但高一和高二同时段上课的班级有四个，偏偏就和苏语嫣的班撞上了。
朱绾柚点点头：“嗯，那我们二打二吧。”
“谢谢学姐。”苏语嫣走进场地，站到对面，和那个圆脸女生并肩。她活动了下手腕，球拍在掌心转了个圈，“学姐们先发球？”
陈雲轻站到后场，把球抛给朱绾柚：“柚柚，你来发。”
朱绾柚接过球。羽毛球很轻，白色的羽毛整齐地排列成锥形，底部包着软木。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球托，球拍举到肩膀高度。
她不擅长运动。
羽毛球只是会打，能接住球，能打回去，但谈不上什么技术。陈雲轻倒是打得不错，她很全能。
朱绾柚把球抛起，球拍挥出。
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网，落在对方前场。苏语嫣上前一步，手腕轻轻一挑，球又飞回来，落在朱绾柚面前。朱绾柚挥拍回击，球飞向对方后场。
那个圆脸女生接住了球。
开局打得很和气。球在空中飞来飞去，速度不快，落点也不刁钻。偶尔有人没接住，球落地，就笑笑，捡起来重新发球。
但打着打着，气氛开始变了。
球速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苏语嫣回球的角度越来越刁钻，专挑边线打。朱绾柚左右跑动接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运动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陈雲轻也察觉到了。她开始主动进攻，扣杀，吊球，试图打乱对方的节奏。但苏语嫣的防守很稳，几乎每个球都能救回来。
“学姐打得好凶啊。”苏语嫣接住一个扣杀，球高高飞起，落在后场边界线上。
陈雲轻跑过去救球，勉强把球打回网前。苏语嫣网前轻挑，球贴着网落下。
朱绾柚冲上前，球拍够到球，把球挑了起来。但挑得太高，给了对方机会。苏语嫣跃起，扣杀。
球像子弹一样砸在朱绾柚脚边。
“抱歉。”苏语嫣说，脸上带着笑，“用力过猛了。”
朱绾柚弯腰捡起球，指尖碰到球托，感觉到软木的粗糙触感。她直起身，把球抛给陈雲轻：“继续。”
比分交替上升。
朱绾柚接球时手腕有些发麻，虎口被球拍震得生疼。她看了眼对面的苏语嫣，对方脸上也有汗，马尾辫的发梢湿了几缕，贴在脖颈上，嘴角始终挂着笑。
那笑容让朱绾柚觉得刺眼。
又打了几个回合，陈雲轻一个吊球得分，两边比分持平。苏语嫣捡起球，在手里掂了掂，刚要发球，体育馆另一头传来集合的哨声。
女体育老师吹着哨子，示意女生们集合。
朱绾柚松了口气，把球拍垂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陈雲轻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柚柚，打得不错。”
“还是云云打的好。”朱绾柚说，“我拖后腿了。”
“哪有。”陈雲轻笑，“你接住了好几个杀球呢。”
对面，苏语嫣和那个圆脸女生也收起球拍。苏语嫣朝朱绾柚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和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往集合点走去。
经锦年站在篮球场边，校服外套披在肩上。
他刚打完一场，身上都是汗，T恤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胡宏权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
刚才打球时他就注意到了，朱绾柚和苏语嫣在同一个场地上。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两个女生隔着网来回跑动。虽然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那种气氛……不太对劲。
以朱绾柚和苏语嫣为中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经锦年不是傻子。
他能隐约察觉到，这两个女生之间不太对付。可是为什么？她们之前有什么交集吗？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吧。
他想不通。
“经哥，别发呆了。”胡宏权用肚子顶了他一下，“再输一个球我们就下场了。”
经锦年回过神，把水瓶扔到场边，重新上场。
他打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分钟后，他们队又丢了一分，换人下场。
经锦年走到场边，捡起校服披上。他又看了眼羽毛球场地，但那边已经没人了。
他在人群中寻找朱绾柚的身影。
找到了。
她坐在体育馆角落的体操垫上，抱着膝盖，头微微低着。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羽毛球拍放在脚边。
距离她十几米外，苏语嫣正朝这边走来。
经锦年眼皮一跳。
自从上次送饭之后，苏语嫣找他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有时是课间在走廊“偶遇”，有时是课间有事找他。
他当然往那个方向猜测过，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应该不会吧？她才高一，而且两家长辈认识，可能就是长辈让多照顾一下。
但眼前这个场景，在同班男生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哟，经哥。”旁边一个男生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笑，“小学妹又来找你了。”
“可以啊经哥，高一的小学妹都搞定了。”
“经哥吃的那么好……”
几个男生挤眉弄眼地笑起来。
经锦年顿时头疼。他笑骂了几句，挥挥手让那几个男生别瞎说，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越走越近的苏语嫣，落在她后方那个角落里的朱绾柚身上。
朱绾柚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她的眼睛很静。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什么，玻璃这边是喧闹，玻璃那边是安静。
经锦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和苏语嫣走得这么近，在朱绾柚看来，是怎么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
我会不会伤到她的心？
“经学长！”
苏语嫣已经走到他面前，笑着挥手。她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马尾辫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晃了晃。
周围的男生又开始起哄。
经锦年看着苏语嫣，又看了眼角落里的朱绾柚。朱绾柚已经移开视线，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球拍柄。
他突然捂住肚子。
“抱歉。”他皱起眉，脸上的表情很逼真，“肚子有点疼，得去趟厕所。”
说完，他没等苏语嫣反应，转身就往体育馆侧门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苏语嫣还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中。
周围的男生笑得更欢了，有人吹了声口哨。苏语嫣慢慢放下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恢复成平淡的表情。她没有看那些起哄的男生，也没有再看角落里的朱绾柚，转身朝自己班级的集合点走去。
体育馆另一头，男体育老师也吹响了集合的哨声。学生们开始列队，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体育馆高高的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啪嗒声。
朱绾柚从垫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的手心里，羽毛球拍的握把已经被汗水浸湿，尼龙线在掌心留下的网格纹路，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