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泼在脸上时，经锦年打了个寒颤。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衣领。他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低着头，看着着池底旋转的漩涡。
得理清楚。
经锦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像有两股线在拉扯。一股线说：你喜欢的是朱绾柚。另一股线说：为什么苏语嫣会接近你？
喜欢朱绾柚这件事，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可能很早。
不管是早是晚，这个事实现在清晰得像洗手池上方的镜子，照得他无处遁形。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喜欢朱绾柚，就不应该在喜欢的人面前和别的女生走得太近。
尤其是单身女生。
想到这，经锦年皱了皱眉。苏语嫣有男朋友吗？
但有没有男朋友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不能用小时候那套“邻居家的妹妹”来衡量现在的情况。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万一苏语嫣对他确实有男女方面的想法呢？
如果他继续这样不拒绝、不主动、不明确的态度，算什么？
暗示对方“我没有女朋友，如果你喜欢我的话，请对我下手”？
这个念头让经锦年脑中一阵翻腾。他又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但也有可能他想多了。
也许苏语嫣真的只是受长辈嘱托，照顾一下他这个“一个人住”的邻居哥哥。
可体育馆里那些男生的起哄声还在耳边回响。还有苏语嫣看他的眼神……
经锦年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抽了张纸巾擦脸，刚要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下课铃响了。
他整理了下校服，拉开厕所门走出去。
然后脚步顿住了。
苏语嫣站在女厕所门外，靠在对面的墙壁上。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两人视线对上。
经锦年有种被抓现行的尴尬。
苏语嫣收起手机，站直身子，她走到经锦年面前。
“经学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埋怨，“难道我长得很可怕吗？为什么见到我就逃跑？”
经锦年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
“没有，”他连忙说，“真的是肚子不太舒服。”
这个借口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蹩脚。但话已经说了，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苏语嫣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桃花眼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然后她笑了，左颊的梨涡浅浅浮现。
“好吧，信你一次。”她说，“对了，学长，这周六放假你有时间吗？”
经锦年心里一紧。
“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苏语嫣继续说，“最近有部新上映的电影，评价还挺好的。”
本能告诉经锦年，他要拒绝。
但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苏语嫣真有那种想法，这是个很好的试探机会。他可以趁这次见面把话说清楚，及时掐断那些不该有的苗头。
犹豫了几秒，他点头：“好啊。”
苏语嫣显然没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那具体的安排，我到时候私聊学长。学长再见。”
“再见。”
苏语嫣挥挥手，转身走了。
经锦年还站在原地。
他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回到教室时，朱绾柚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她正捧着保温杯喝水，杯口冒着热气。见经锦年进来，她抬起头，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经锦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感觉到朱绾柚的视线还落在他身上，像某种无声的询问。
“苏学妹和你说了些什么？”她突然开口。
经锦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走之前，看见她在厕所门口蹲点了。”
朱绾柚拧紧杯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经锦年沉默了。
他在思考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如果说了，朱绾柚会不会也要去？那他还怎么试探苏语嫣的真实想法？
但他看着朱绾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隐瞒。
“苏语嫣约我周六去玩。”他说，声音有点干。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等待朱绾柚的反应。
很平静。
没有他预想中的惊讶、不悦，或者别的什么情绪波动。朱绾柚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划了几道。
“小心点。”她说。
只有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经锦年差点没听清。
随后她就不再说话了，低下头铺平试卷。
经锦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句话……应该是在提醒他吧？提醒他什么？小心苏语嫣？还是小心别的什么？
他还想问，上课铃响了。
老陆夹着教案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把上周的卷子拿出来，上次我们讲到哪里了啊？”
教室里响起翻找试卷的哗啦声。经锦年从书包里抽出卷子，摊开在桌上。
小心点。
到底是什么意思？
————————
周六早上六点半，朱绾柚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天看着苏语嫣几乎每天都来找经锦年，朱绾柚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
她改变不了任何人。
她又不是支配恶魔，不可能控制经锦年的想法和选择。经锦年能不能过苏语嫣这道坎，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
那她这些天的担忧、焦虑、甚至那些“要不要先跟他谈恋爱”的荒唐念头，算什么？
过多的介入，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朱绾柚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头发被睡了一夜，乱糟糟的，有几缕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索性不再管，掀开被子下床。
卧室里很安静。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6:37。
今天是周六。
是经锦年和苏语嫣“约会”的日子。
朱绾柚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瞬间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窗外的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边缘泛着淡淡的橙红。对面楼的窗户还暗着，大多数人都在睡觉。
她看着那栋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上一世，经锦年和苏语嫣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那时经锦年对她来说就是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他谈恋爱了，她替他高兴，仅此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
朱绾柚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掌心很快就失去了温度。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现在是女生的手。
这个身体现在是女生的身体。
那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对感情的期待、对未来的想象，是不是也该调整？
如果经锦年真的和苏语嫣走到了一起，她会怎么样？
这个假设刚在脑子里成形，心脏就传来一阵钝痛。
她不要。
但“不要”又能怎样？她能做什么？跑去对经锦年说“别跟苏语嫣出去，她不是好人”？还是更直白一点，“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能喜欢别人”？
朱绾柚苦笑了一下。
她做不到。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橙红渐渐褪去，天空变成干净的浅蓝色。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洗手池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肿，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朱绾柚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头发慢慢顺了，翘起来的部分也被压了下去。她把头发扎成马尾，用皮筋固定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些。
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父母和弟弟都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烧水，泡了杯麦片。麦片在热水里慢慢膨胀，散发出谷物的香气。
她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麦片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她吹了吹，继续吃。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朱绾柚吃完麦片，洗了碗，擦干手。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十分。
距离经锦年和苏语嫣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翻开卷子，带上蓝牙耳机，打开音乐，试图转移注意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