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嫣家在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经锦年拎着袋子爬楼梯，苏语嫣在前面带路。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往往要踩好几脚才亮。
到四楼，苏语嫣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饭菜香扑鼻而来。
“妈，我回来了！”苏语嫣喊。
“哎，来了！”厨房里传来女声。
经锦年跟着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米色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照片里苏语嫣大概十岁，扎着马尾，笑出一口白牙。
苏妈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见经锦年，眼睛一亮：“锦年来了！快坐快坐！”
“阿姨好。”经锦年把袋子放在门口。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苏妈说着，目光落在袋子上，“这是？”
“给语嫣买的衣服。”经锦年说。
苏妈愣了一下，看向苏语嫣。
苏语嫣正换鞋，头也不抬：“哥哥非要给我买，拦都拦不住。”
我什么时候非要给你买了？
经锦年想反驳，但苏妈已经笑了：“这孩子，真是……锦年你太客气了。快坐，饭马上好。”
正说着，书房门开了。
苏爸走出来，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报纸。看见经锦年，他点点头：“锦年来了。”
“叔叔好。”
“坐吧。”苏爸在沙发坐下，指了指旁边，“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苏爸放下报纸，“要考哪所大学？”
“还没定。”
“早点定好目标，有方向。”苏爸说，“语嫣这孩子，还得你多带带她。”
“爸——”苏语嫣从房间出来，换了居家服，“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爸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苏妈端着菜出来，“锦年，洗手吃饭了。”
饭菜摆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紫菜蛋花汤。
很家常，但香味诱人。
四人落座，苏妈给经锦年夹了块红烧肉：“尝尝，阿姨手艺怎么样。”
经锦年咬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酱汁浓郁。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苏妈又给他夹了块鱼，“你们今天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语嫣接话，“看了电影，吃了西餐，还买了衣服。”
“西餐？”苏爸抬头，“那玩意儿吃得饱吗？”
“还行。”苏语嫣说，“主要是氛围。”
“氛围能当饭吃？”苏爸摇头，“还是中餐实在。”
经锦年低头吃饭，没插话。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苏爸苏妈偶尔问几句，经锦年答几句。苏语嫣在旁边补充，气氛还算融洽。
吃到一半，苏妈忽然问：“锦年，你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爸工作还忙？”
“嗯。”
苏妈点点头，又给经锦年盛了碗汤：“有空多来家里玩。语嫣总念叨你，说锦年哥哥怎么都不来了。”
经锦年动作一顿。
他看向苏语嫣。
苏语嫣正低头挑鱼刺，侧脸平静，仿佛没听见。
“好。”经锦年说。
吃完饭，经锦年帮忙收拾碗筷。苏妈不让，推他去客厅坐着。苏爸在看新闻，苏语嫣在厨房洗碗。
经锦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模糊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像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常来苏家吃饭。苏妈总会做红烧肉，苏爸总会问学习，苏语嫣总会缠着他玩。
后来长大了，来得少了。
再后来，几乎不来了。
“锦年。”苏爸忽然开口。
经锦年转头。
“语嫣这孩子，心思重。”苏爸看着电视，声音平静，“她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经锦年没说话。
“她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苏爸顿了顿，“但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就能要的。”
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
七点整，经锦年起身告辞。
苏妈挽留：“这么早？再坐会儿吧。”
“不了阿姨，明天还有事。”
“那让语嫣送你。”苏爸说。
“不用——”
“要的。”苏语嫣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我送锦年哥哥。”
下楼时，声控灯依旧反应迟钝。
经锦年走在前面，苏语嫣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到小区门口，经锦年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今天……谢谢。”
“谢什么？”苏语嫣问。
“谢谢你的邀请。”经锦年说，“电影很好看，饭很好吃。”
苏语嫣笑了：“还有呢？”
“还有……”经锦年顿了顿，“衣服，我买了，就当新年礼物。”
“还有呢？”
经锦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但星星太远了。
够不到。
“没有了。”经锦年说。
苏语嫣的笑容淡了点。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学长。”她忽然说。
不是哥哥，是学长。
经锦年心头一跳。
“我今天很开心。”苏语嫣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嗯。”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经锦年没接话。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他不想听。
可苏语嫣还是说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冬夜的空气里一字一句：
“学长，我喜欢你。”
风停了。
世界好像按下了静音键。
经锦年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给朱绾柚买的甜品袋。袋子勒在手指上，有点疼。
他看着苏语嫣。
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倔强的光。
最不想得到的答案，还是来了。
苏语嫣见他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
“是男女之间的。”
经锦年动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抬起，轻轻握住苏语嫣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移开。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然后他说：
“抱歉。”
“我只把语嫣你当妹妹。”
苏语嫣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但她还在笑，嘴角努力上扬：
“学长有喜欢的女生了吧。”
经锦年沉默。
“是朱绾柚学姐吧。”苏语嫣说，声音有点抖，“学姐知道学长你喜欢她吗？”
经锦年还是沉默。
苏语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息：
“我知道了。”
她后退一步，右手环抱住左边的胳膊。冬夜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外边冷，”经锦年说，“早点回去吧。”
他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网约车。
拉开车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语嫣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在脸前飞舞，掩埋住表情。
他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经锦年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启动，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苏语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经锦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他想。
这场试探游戏，终于结束了。
他赢了，也输了。
赢在得到了答案，输在……伤害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