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柚觉得,今天的时间像是被谁调慢了。
从早上睁眼开始,每一分钟都拖得老长。她刷牙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泡沫沾在嘴角,眼神却飘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总觉得下一秒手机就会响。
结果没响。
吃午饭时,她把粥搅了又搅,米粒都快被戳烂了。李雪看了她一眼:“柚柚,粥跟你有仇?”
“没、没有。”她赶紧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一整天都是这样。
她擦桌子,擦了三遍,同一块地方。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哪个台都看不进去。最后干脆回房间,摊开作业本,盯着数学题发呆。
那些函数图像在她眼里扭曲变形,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人的脸。
经锦年。
他今天去干什么了?
苏语嫣约他出去,他们现在在哪儿?吃饭?逛街?还是……
朱绾柚猛地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狠狠划了一道。
关我什么事。
她对自己说。
可心脏不听话,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想起昨天经锦年收到苏语嫣消息时的表情。
她和经锦年是什么关系?
她只是他的后桌,充其量算个……朋友?
朋友会因为他跟别的女生出去而心烦意乱吗?
朋友会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脑子里全是他可能正在和别人谈笑风生的画面吗?
朱绾柚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七点。
七点十分。
七点半。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
她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屏幕。
七点四十。
手机终于震了。
朱绾柚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划开屏幕的动作快得带风。来电显示:经锦年。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
“我在你家楼下。”经锦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喘,像是刚跑过,“下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朱绾柚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妈妈在客厅喊:“这么晚去哪儿——”
“马上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得慢吞吞。朱绾柚盯着那排发光的按钮,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走出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
经锦年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穿着件黑色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灰色卫衣。看见她,他往前走了两步。
朱绾柚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他的表情……有点严肃。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朱绾柚先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
经锦年愣了一下:“什么?”
“跟苏语嫣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约会愉快吗?她是不是又给你带吃的了?还是陪你逛了很久?”
“朱绾柚……”
“我猜猜,你们是不是还牵手了?”她越说越快,语速像失控的火车,“她那么会撩,你肯定招架不住吧?也是,人家又温柔又体贴,比我这种只会跟你吵架的好多了——”
“我没有。”经锦年打断她。
“没有什么?没有牵手?还是没有心动?”朱绾柚的声音开始发抖,“经锦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她说不下去了。
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明明我都付出那么多了,你还被那个女生勾勾手就走了。
这句话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像认输,像承认自己有多在意,多可笑。
她以为经锦年至少……至少对她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自己做的这些可以改变这一切。
可原来,这些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朱绾柚咬住下唇,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经锦年面前哭。
可她越忍,鼻子越酸。最后只能死死闭上眼睛,让黑暗吞掉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经锦年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看着她拼命忍住不哭的样子。
在来的路上,在网约车里,他其实想了很多。
“学姐知道你喜欢她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着朱绾柚跑吗?
知道为什么她一笑,他就觉得天都亮了吗?
知道为什么她跟别的男生说话,他会烦躁吗?
知道为什么……明明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吗?
有些话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懂呢?
苏语嫣说得对。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自己变得更好,等……等什么呢?等朱绾柚先开口?
可万一她永远不开这个口呢?
万一她真的只把他当朋友呢?
万一……她其实喜欢的是别人呢?
这些念头在车里反复翻滚,像沸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炸开。炸得他心慌,炸得他坐不住。
最后司机喊他:“小伙子,到了。”
他才猛地回过神,付钱,下车,站在她家楼下。
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
也做了一个决定。
“你到是说句话啊。”朱绾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带着哭腔,“现在是对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经锦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语嫣和我表白了。”
空气凝固了。
朱绾柚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住。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看着经锦年的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却听不清了。
历史重演了。
这四个字像锤子,砸在她脑门上。
她回到过去,变成朱绾柚,认识经锦年,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
他还是会被苏语嫣吸引,还是会走上那条路?
那她这些日子的患得患失算什么?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自以为是的“特别”,算什么?
她甚至不敢问。
不敢问“你答应了吗”,不敢问“你喜欢她吗”。
怕听到答案。
怕那个答案会让她这些日子建立起来的所有信心,全部崩塌。
她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裂缝。路灯的光把裂缝照得很清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亏我还以为经锦年喜欢我。
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地上。
一滴。
两滴。
她没擦,任由它们掉。
反正……反正也没人在意。
“但是,”经锦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很清晰,“我喜欢的是你。”
朱绾柚猛地抬头。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但她看见经锦年朝她走近了一步。
“从高二开学,你坐到我前面开始。”他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认真,“你就像一束光,照进来了。”
“我那时候……其实挺浑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在意。但你不一样。你会因为我没吃早饭生气,会因为我抽屉乱吐槽,会在我假装不在乎的时候,一眼看穿我在硬撑。”
“朱绾柚,”他叫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的心已经被你占据了,别人进不来,我也不想让别人进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世界安静了。
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楼上谁家电视在放广告,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朱绾柚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经锦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亮得像藏了星星。他的表情很紧张,嘴角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等。
等她的回答。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慢得像在胶水里流动。朱绾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听见自己说:
“你……你在说什么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经锦年没笑,也没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这个笨蛋。
朱绾柚突然想。
这个笨蛋,为什么非要挑这种时候说?为什么非要等她哭得乱七八糟、丑得要死的时候说?
可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她往前一步,扑进他怀里。
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卫衣的布料蹭在脸颊上,有点粗糙,但很暖和。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来。
“我愿意。”
她说。
声音闷在他衣服里,但很清晰。
经锦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手臂还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慢慢收拢。
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
掌心温热。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嗯。”朱绾柚点头,头发蹭着他下巴。
然后她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憋屈的哭,是彻底放开的那种。眼泪哗哗往下流,全蹭在他衣服上。她一边哭一边想,自己今天到底怎么回事,眼泪跟不要钱似的。
可就是忍不住。
一想到他可能会跟别人在一起,心脏就疼。
一想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眼泪就止不住。
经锦年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抱着她,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
“别哭了……”他小声说,“妆要花了。”
“我没化妆!”朱绾柚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经锦年看着她,突然笑了。
眼底漾开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
朱绾柚看得愣住。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他。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跳了一步,脸“唰”地红了。
“你、你……”她指着他,结结巴巴,“你趁人之危!”
经锦年挑眉:“刚才谁先扑过来的?”
“我那是……那是情绪激动!”朱绾柚别过脸,耳根红透了。
但她没生气。
一点都没有。
心里像被塞满了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还冒着泡泡。
经锦年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往前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绾柚?”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嗯。”朱绾柚小声应。
“柚柚。”
“……嗯。”
“宝宝。”
“咦——?!”朱绾柚猛地转头,瞪大眼睛,“你、你乱叫什么!”
经锦年笑出声:“不能叫?”
“别——”朱绾柚跺脚,“肉麻死了!”
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夜风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去拨,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经锦年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那……女朋友?”
朱绾柚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小声嘟囔:“……随你。”
话音落下,那只手收紧,把她往前带了一步。
她撞进他怀里。
这次不是她扑过去的,是他拉过去的。
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发顶。朱绾柚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他肩窝。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远处有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朱绾柚闭上眼睛,听见经锦年的心跳,也听见自己的。
原来被坚定地选择,是这种感觉。
她这么想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