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朱绾柚站在家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没动。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了两秒，客厅电视在放晚间新闻，妈妈说话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柚柚怎么还没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扭开门。
“我回来了。”
李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干什么去了这么久？都快四十分钟了。”
“就……在楼下说了会儿话。”朱绾柚把鞋子换好，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房间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袋：经锦年给她的甜品。
“什么话要说这么久？”李雪擦了擦手走出来，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朱绾柚加快脚步，“外面闷。”
“今天才十八度，热什么热。”李雪嘀咕了一句，但没再追问，“快点洗洗手，给你留了汤。”
“好。”
房门关上。
朱绾柚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咚咚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纸袋口隐约露出透明塑料盒的一角，里面是提拉米苏。
其实她还不想上来的。
刚才在楼下，经锦年说完“宝宝”之后，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最后只能凶巴巴地警告他：“在学校不许这么叫！还有，不准告诉我爸妈，也不准告诉你爸妈！”
经锦年当时挑了挑眉：“地下恋情？”
“是保护性隐瞒！”朱绾柚理直气壮，“不然你想被老陆请去办公室喝茶吗？你想被我爸妈追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成绩会不会影响’吗？”
经锦年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所以，”朱绾柚竖起食指，很严肃，“保密。至少在高考前，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班长也不告诉？”
“云云……”朱绾柚犹豫了一下，“我找机会自己跟她说。”
经锦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私下里可以叫吗？”
“……随你。”朱绾柚别过脸，耳根又红了。
现在回想起来，朱绾柚还是觉得刺激。
活了两次，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拆开纸袋。提拉米苏装在透明塑料盒里，可可粉撒得很均匀，手指饼干浸透了咖啡酒。她用附赠的小勺子挖了一角送进嘴里。
苦，甜，绵密，在舌尖化开。
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的画面——路灯下经锦年认真的眼睛，那句“我喜欢的是你”，还有她扑进他怀里的触感。
太冲动了。
可她当时就是有种强烈的冲动，抱他！答应他！抓住他！
然后就真的抱了。
勺子停在半空，朱绾柚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她赶紧低头，又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甜味把那种酸涩的情绪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踏实的感觉。
像冬天钻进刚晒过的被窝，全身都被暖意包裹。
手机震了。
朱绾柚拿起来看，是经锦年发来的消息：“我马上到家了，洗个澡就给你打电话，宝宝”
后面跟了个猫咪蹭脸的表情包。
朱绾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肉麻。
太肉麻了。
经锦年你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走高冷路线吗？现在突然切换成甜宠模式是要怎样？
可她的嘴角，不知不觉间咧到了耳根。
不就是叫宝宝嘛，搞得谁不会似的：“好的，宝宝～”
也加了个兔子比心的表情包。
发送。
看着对话框里那两排对称的昵称和表情包，朱绾柚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出声。
半小时后，视频通话邀请跳出来。
朱绾柚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又扯了扯衣领，才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
经锦年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他没穿上衣，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水珠顺着脖颈滑过锁骨，一路往下，消失在镜头范围外。皮肤被浴室的热气蒸得有点发红，整个人冒着刚出浴的热乎气。
朱绾柚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下瞟了瞟。
然后又飞快地抬起来，盯着他眼睛。
“绾柚？”经锦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浴室特有的回响。
“我在。”朱绾柚应得很快，快得像课堂被老师点名。
经锦年噗嗤笑出声。
“果然，”他歪了歪头，湿发随着动作晃了晃，“绾柚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好可爱啊。”
经锦年一直想说她可爱，都不知道憋了多久了。
“……你突然说什么呢。”朱绾柚别过脸，但镜头还对着自己。
“不用紧张。”经锦年的声音比平时低些，也软些，“像平时一样就行。”
有的人在网上能放飞自我，真面对面，哪怕是视频就怂了。
朱绾柚现在深刻体会到了这句真理。
她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他没穿上衣”这件事上移开。
“那么，”她摆出严肃脸，“作为女朋友，我有权利听你今天和苏学妹的完整行程汇报吧？”
经锦年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像被老师抽查作业的学生。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经锦年事无巨细的讲完今天的经过。
沉默。
朱绾柚盯着屏幕，表情有点古怪。
合着我还得谢谢她？
要是没有苏语嫣这一出，也没有后面的事了。
她撇撇嘴：“没了吗？”
“真没了。”经锦年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谁要你发誓了……”朱绾柚嘟囔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之前在游乐园，烟花秀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经锦年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定要说吗？”
“一定要说。”
“当时人太多了，吵。”经锦年试图挣扎。
朱绾柚不说话，就盯着他。
僵持了五秒。
经锦年投降似的叹了口气，把脸凑近镜头，声音压得很低很认真：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穿过电波，砸进朱绾柚耳朵里。
她的脸“唰”地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桌边缘。
过了几秒，又抬起头：“那……我们的事，要告诉云云吗？”
经锦年想了想：“你觉得呢？”
“我觉得瞒不住。”朱绾柚实话实说，“以云云的观察力，最多三天就能发现不对劲，还不如我主动交代。”
“有道理。”经锦年点头，又补充一句，“毕竟班长是个很恐怖的人。”
两人同时想起陈云轻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朱绾柚打了个哈欠，眼泪浮上来。
“我困了。”她揉揉眼睛，“挂了吧，明天再聊。”
“别挂。”经锦年立刻说，“我们打一晚上电话吧。”
“……哈？”
“你困了就先睡。”经锦年的声音里带着点撒娇似的黏糊，“把手机放旁边，镜头对着你，我会看着你睡的。”
朱绾柚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奇怪，但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照做了。
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调整角度，让镜头能拍到自己的侧脸。然后躺进被窝，侧过身，面对着手机屏幕。
经锦年的脸在屏幕那头，也躺下了。他的手机好像也立在什么地方，镜头对着他的脸。
“这样能看到吗？”朱绾柚小声问。
“能。”经锦年说，“很清晰。”
“那你呢？”
“我也能。”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谁都不想停。
朱绾柚的眼皮越来越沉。
经锦年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她努力想回应，可大脑已经不受控制地滑向梦境。
最后记得的，是经锦年那句很轻的：“晚安，绾柚。”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灰白的光，是清晨六点多的颜色。
朱绾柚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她转头看向床头柜——手机还立在那里，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竟然还连着。
她凑过去看。
屏幕那头，经锦年还在睡。
他侧躺着，脸对着镜头。晨光从他那边的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平缓。
头发睡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或者故作深沉的表情全不见了。睡着的经锦年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个……小孩。
朱绾柚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看清他右眼角上那颗很淡很淡的小痣，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来，轻轻敲在耳膜上。
她轻轻碰了碰屏幕，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位置。
冰凉的玻璃屏。
好想见他。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强烈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明才分开不到十二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