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是在经锦年睡得最沉的时候响起来的。
第一声,他皱了下眉,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第二声,他眼皮动了动。第三声持续不断,像个执拗的小孩在耳边敲铁盆。
“谁啊……”他含糊地喊了句,伸手摸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只有时间——09:17。通知栏最上面挂着个通话记录,已挂断,通话时长:11小时42分。
记忆像慢镜头回放。
昨天……不对,是今天凌晨一点多,他侧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屏幕那头的朱绾柚已经睡着了。
他看了多久?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自己也扛不住,手机滑到枕边,通话就这么一直连着。
门铃又响。
经锦年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一边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一边往楼下走。
“来了来了!别按了——”
他拧开门锁,拉开。
然后愣住。
晨光从门外斜斜地泼进来,光里站着个人。白色毛衣开衫,浅粉格子裙,头发松松地编成鱼骨辫搭在肩侧,发尾还别了个小小的珍珠发夹。脸上化了妆,很淡,但睫毛明显翘了些,嘴唇是水润的樱粉色。
是朱绾柚。
她左手拎着个帆布包,右手提着几个塑料袋。看见他,眼睛弯起来,笑容在晨光里晃得人心跳漏一拍。
“早上好呀。”她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早饭。昨晚睡得好吗?”
经锦年没去接塑料袋。
他的大脑像是刚重启的老旧电脑,运转卡顿。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再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个箭步上前,张开手臂。
朱绾柚“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下半句,整个人就被圈进怀里。毛衣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刚睡醒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绾柚,”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哑,但每个字都透着压不住的欢喜,“你怎么来了?”
沉默了两秒。
怀里的人才小声开口:“我……我也想见你啊。”
顿了顿,像是补充理由似的,语气认真起来:“而且你昨天出去了一天,作业肯定没写吧?今天下午就要返校了,我是来——”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监督你学习的。”
监督学习。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经锦年忽然觉得,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也不过如此。
早上刚醒就能见到喜欢的人。喜欢的人还惦记着你作业没写,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拎着早饭上门来监督你。
这什么神仙日子?
“抱够没?”朱绾柚的声音把他从飘忽的幸福感里拽回来。她微微挣了一下,脸有点红,“虽然……虽然我也挺喜欢的,但我们能不能先进去?”
“抱歉。”经锦年这才松开手,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侧身让她进来,顺手从鞋柜里拎出那双浅灰色拖鞋——她第一次来穿过的,他洗好晾干后就一直收着,没让别人动过。
“换鞋。”他把拖鞋放在她脚边,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去够她脚上的黑色小皮鞋。
“等等!”朱绾柚反应极大,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声音都变调了,“我自己来!”
经锦年抬头,不解地看她。
朱绾柚脸更红了,眼神飘忽:“就……我自己换就行。”
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白色中筒袜,蕾丝花边正好卡在脚踝上方三厘米处。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检查了整整十分钟,确保袜子干净平整,脚踝的线条在蕾丝边缘若隐若现。
事先说明,这是她在网上看来的“甜妹小心机”。
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另一个问题:走路过来的,脚会不会有味道?
虽然出门前她喷了淡淡的香水,虽然袜子是崭新的,虽然她一路走得很注意……可万一呢?
万一他蹲下去,闻到什么不该闻到的……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朱绾柚就想原地消失。
可经锦年显然没领会到这份少女的纠结。他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轻巧地解开鞋扣。
“别动。”
他的手指温热,掌心贴着她隔着袜子的皮肤。力道很稳,将她的小皮鞋褪了下来。
白色袜子包裹着的脚显露出来。很瘦,脚踝骨节分明,袜子上的蕾丝花纹在玄关灯光下泛起细腻的光。没有什么异味,只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淡香,和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甜香混在一起。
经锦年看着那双脚,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连袜子都可爱。
他没敢说出口,只是动作很快地帮她换上拖鞋。另一只脚也一样,脱下,换上。全程不到二十秒。
朱绾柚全程僵着身体,直到两只脚都踩进毛茸茸的拖鞋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皱眉,也没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
应该是……没味道吧?
“包子,豆浆,油条。都是街口那家‘老陈记’买的。”朱绾柚把餐盒一个个打开,摆在茶几上。肉包子的热气混着豆浆的豆香在客厅里漫开,“你洗漱完就能吃。”
经锦年“嗯”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你吃过了?”
“没呢,等你一起。”
“马上。”
水流声从卫生间传来。朱绾柚坐在沙发上,环视四周。客厅很干净,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整洁些。茶几上原本堆着的几本杂志不见了,遥控器整齐地摆在电视柜边上,连地毯的边角都捋得平平的。
五分钟后,经锦年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件灰色的居家卫衣,头发还湿着,几缕刘海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柔软。
“坐。”朱绾柚拍拍身边的位置,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推到他面前,“趁热。”
肉包子是鲜肉大葱馅的,面皮松软,咬一口肉汁就溢出来。豆浆是现磨的,没加糖,豆香味很浓。油条炸得酥脆,掰开还能看见里面细密的气孔。
很普通的早餐。
但经锦年吃得特别香。他一边啃包子,一边用余光去看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喝豆浆的朱绾柚。她吃得很斯文,包子要分好几口,油条只掰了一小段,蘸着豆浆吃。
“看我干嘛?”朱绾柚察觉他的视线,转过头。
“看你好看。”
“……肉麻。”她别开脸,但耳根又红了,拿油条的手顿了顿,小声补充,“你也不差。”
窗外有鸟叫声。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茶几上豆浆杯升起袅袅的热气,两个人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经锦年忽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早晨醒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一起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