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经锦年抱着物理课本,跟在朱绾柚和陈雲轻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陈雲轻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校园八卦,手臂夸张地挥舞。朱绾柚听着,时不时抿嘴笑一下。
真好看。
“经哥。”
旁边传来声音。
胡宏权那张胖脸凑过来,挤眉弄眼:“我说你在外面别长时间盯着班长和柚姐看了。”
经锦年瞥他一眼。
“怪痴汉的。”胡宏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人家姑娘会怕的。”
自从朱绾柚教经锦年学习的同时顺带指导他一下,这小胖子就尊称她为“柚姐”了。态度恭敬,眼神崇拜,就差没在座位上贴个“柚姐保佑,物理及格”的符。
经锦年懒得搭理他。
你知道啥?
我那是欣赏。
但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把物理书往上托了托,书脊抵着下巴,目光落在前面一截空荡荡的走廊上。
今天上午第四节是物理实验课。
他其实不怎么期待实验。
但期待和朱绾柚一起做实验。
实验室在教学楼三楼西侧,门牌上写着“物理实验室三”。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橡胶、金属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空间比普通教室大,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张实验桌都泛着光。桌子是长条形的,深褐色,能并排坐四个人,中间有电源插座和水槽。
“这边!”
陈雲轻拉着朱绾柚直奔靠窗第三排。那儿光线好,窗外还能看见操场一角。
朱绾柚放下书包,正要坐下——
另一个人已经先她一步,拉开她左边的椅子,坐下了。
动作自然流畅,像排练过似的。
朱绾柚转头,看见经锦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正从口袋里往外掏笔。
“你……”朱绾柚张了张嘴。
“这里视野好。”经锦年头也不抬,语气平淡,“胡宏权,过来。”
胡宏权“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拖开经锦年旁边的椅子坐下,物理书“咚”地一声砸在桌上。
于是座位就这样定了:从左到右,陈雲轻,朱绾柚,经锦年,胡宏权。
一道完美的隔离带。
陈雲轻看看左边低头翻书的经锦年,又看看右边假装整理头发的朱绾柚,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哎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我怎么觉得……咱们这排坐得特别整齐呢?”
朱绾柚手指一颤,黑笔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起身时,看见经锦年也低下头,好像要去帮她捡——两人的手在桌子底下差点碰到。
朱绾柚迅速缩回手,耳根有点发烫。
经锦年直起身,没事人似的打开物理书,翻到实验预习那一页。
胡宏权完全没察觉暗流涌动,他从书包里摸出一袋零食,撕开往嘴里塞。
很快,上课铃响了。
他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实验步骤和注意事项。
“今天我们做‘探究弹簧弹力与形变量的关系’。”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每组会发一个弹簧、一个铁架台、刻度尺、一组钩码……”
声音平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经锦年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因为鼻尖正萦绕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很淡,很清香。是从右边飘过来的,朱绾柚身上的味道。
他瞥了她一眼。
朱绾柚坐得很直,双手叠放在桌上,正抬头看投影屏幕。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头发束得很紧。
她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白校服,宽大,没什么版型。但穿在她身上,偏偏有种清雅的气质。
视线悄悄往下转。
校服下摆垂到大腿中部,下面是藏青色的校裤。
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他喉咙突然有点发干。
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经锦年将手从桌面上拿下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指尖先离开冰凉的实验桌桌面,然后是手掌,一点点,往下移。手臂垂下来,自然搭在身侧。
他的右边是朱绾柚。
中间隔着什么也没有的空气。
周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测量弹簧原长时,要确保弹簧自然悬挂,不受外力……”
窗外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
前排有同学在小声讨论步骤,笔尖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响。
胡宏权坐在经锦年左边,已经开始打瞌睡。胖胖的脑袋一点一点,下巴抵在胸口,呼吸均匀。
陈雲轻倒很认真,正低头记笔记,笔尖飞快,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一行字。
没有人注意这边。
没有人会注意这边。
经锦年的手动了。
并非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很轻地,往右边挪了半寸。指尖先碰到她裤子的布料,棉质的,有点粗糙的触感。
那一瞬间,经锦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好软。
这是第一个冲进他大脑的词。
他轻轻捏了一下。
那片温软的皮肤在他手心里微微变形,又很快回弹。
触感更惊人了。
柔软,温热。
周老师还在讲台前,指着投影屏幕上的公式。
窗外的哨声响了又响。
前排讨论的声音停了,大概笔记记完了。
胡宏权的脑袋彻底歪到了一边,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正香。
陈雲轻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头看屏幕。
没有人转头。
没有人看见。
除了——
朱绾柚整个人僵住了。
从经锦年的手碰到她大腿的那一刻起,她就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呼吸停住,血液停住,连眨眼都忘了。
他、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脑子里炸开。
她第一反应是想跳起来,但跳起来就全暴露了。
第二反应是想把他的手拍开,但动作太大也会被看见。
于是她只能僵着,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投影屏幕,好像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等着她破解。
实际上,屏幕上那些公式和字母,此刻在她眼里全变成了扭曲的线条,一个也认不出来。
全副感官都集中在了左腿上。
那只手的温度,触感,还有……轻轻的揉捏。
每动一下,她都感觉一股电流从那片皮肤窜上来,沿着脊椎爬到后脑,再扩散到四肢百骸。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耳根滚烫,连脖子都开始发红。
她想瞪他。
但不敢转头。
只能拼命用余光去瞥。
经锦年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严肃认真,好像正在思考物理定律的深刻内涵。
如果忽略他那只正在她腿上作乱的手,完全就是个模范学生。
……这个混蛋!
朱绾柚咬住下唇,手指在桌下悄悄握成拳。
她想踹他一脚。
但她做不到。
于是她只能——
悄悄抬起右手,伸到桌子底下,精准地找到他搭在她腿上的手,然后,用指甲,在他手背上,用力掐了一下。
“嘶。”
很轻的一声抽气。
她心里冒出一点解气的得意,又有点担心是不是掐重了?
眼睛偷偷往右边瞟。
经锦年还是那副认真听讲的表情,只是嘴角抿紧了点。被她掐过的手没挪开,反而……又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腿。
这次动作很轻,像安抚,又像逗弄。
朱绾柚:“……”
她认命地垂下眼,盯着自己握在一起的双手。
指节泛白,手心出汗。
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周老师终于讲完了注意事项,开始分组发器材。前排有同学站起来去领弹簧和钩码,实验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经锦年的手就在这时,收了回去。
动作和来时一样轻,一样慢。掌心离开她大腿时,带起一点微凉的空气。
朱绾柚愣了两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实验上。
器材发下来了。铁架台,弹簧,刻度尺,一组钩码。陈雲轻负责记录数据,胡宏权负责挂钩码,他刚被摇醒,还迷迷糊糊的,差点把钩码挂反。
经锦年拿起弹簧,挂在铁架台上。
“先测原长。”他说,声音很稳。
朱绾柚“嗯”了一声,拿起刻度尺,凑过去测量。
两人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一起。
皮肤相触的瞬间,刚才那股电流感又回来了。朱绾柚手一抖,刻度尺差点掉地上。
经锦年眼疾手快地接住,递还给她。
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小心点。”他说,声音很低。
朱绾柚抬头瞪他。
眼睛里有羞恼,有警告,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慌乱。
经锦年看着她,忽然笑了。
朱绾柚别过脸,耳根又红了。
窗外,阳光移了一点角度,落在实验桌上,照亮那些金属器材和摊开的笔记本。操场上的哨声远了,篮球声也停了,世界好像又回到了它应有的节奏。
朱绾柚握着刻度尺,指尖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低头去读刻度,视线却总忍不住往右边瞟——瞟他握着弹簧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刚才就是这只手……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
实验一步步进行。挂钩码,测长度,记录数据。陈雲轻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胡宏权笨手笨脚地调整钩码数量,经锦年负责计算。
一切都正常。
除了偶尔——经锦年伸手拿东西时,手臂会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臂。
除了偶尔——他低头看数据时,呼吸会轻轻扫过她的耳廓。
除了偶尔——两人的手指在传递器材时,会短暂地相触。
那些“偶尔”像细小的针脚,密密地缝进了这个普通的实验课上午。